第300章 协议的哀鸣（1/2）

全球共振的第十七分钟零三秒，当金色光芒开始内敛、沉入地壳深处时，“归墟”系统的垂死反噬开始了。

这不是有组织的反击，不是战术性的挣扎，而是一个庞大系统在核心逻辑被彻底颠覆、控制网络被连根拔起后的本能痉挛。就像一个被切断大脑与脊椎连接的生物，身体各部位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扭曲、自我毁灭。

龙宫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幕上，那些代表“归墟”节点的红色标记并没有如预期般熄灭，而是开始疯狂闪烁，闪烁的频率快到肉眼无法分辨，最后融化成一片刺目的血红。能量读数曲线不再是规律的波形，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尖峰和深谷，像是一颗心脏在心室纤颤中走向衰竭。

“系统崩溃开始了。”陈启明盯着数据流，声音干涩，“但不是平静的关闭，是……崩溃性解体。”

陆明操控轮椅靠近主屏幕：“能预测崩溃模式吗？”

“无法预测。”陈启明调出全球节点的实时能量分布图，“每个节点都在独立反应，但反应模式完全随机。有些在超载后自毁，有些在试图断开与其他节点的连接，有些甚至……在反向抽取能量，想要自保。”

他放大区域：“看这里，马里亚纳‘深渊摇篮’节点。它在尝试重新激活已经休眠的次级节点，像是要建立一个独立的局部子网络来苟延残喘。”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标记像一颗濒死的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周围释放出扭曲的能量脉冲。脉冲所到之处，深海中的生物，再次出现异常：游动轨迹变得混乱，身体出现不自然的抽搐，有些甚至开始互相攻击。

“它要拖整个生态系统陪葬。”张院士脸色凝重，“必须阻止这种崩溃的连锁反应。”

但如何阻止？全球共振已经结束，吴锋和林薇的意识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维持着光芒网络的稳定，张卫国的意识作为锚点也已经回到现实。人类已经没有更多底牌了。

“也许……”陆明突然开口，“我们不需要阻止它。也许，我们可以……引导它。”

“引导崩溃？”

“对。”陆明的眼睛盯着那些疯狂闪烁的节点，“既然崩溃不可避免，既然每个节点都在本能地自救，那么我们能不能……给它们一个共同的‘自救方向’？一个不会伤害地球、不会伤害人类的‘崩溃出口’？”

陈启明愣住了，然后，眼睛逐渐亮起来：“你是说……给它们一个‘虚假的逃生通道’？让它们把所有崩溃能量集中到一个预设的方向，然后……在那个方向上，让它们自相抵消？”

“理论可行，但需要极强的计算和精确的引导。”张院士皱眉，“而且需要全球所有节点同时响应，这比之前的同步攻击更难。”

“我们有吴锋和林薇留下的‘光网’。”陈启明调出地球能量分布图，“全球共振之后，地球自身的能量网络被重新激活，光芒还残留着。如果……如果我们把光网稍微调整一下频率，让它从‘治愈模式’切换到‘引导模式’，也许可以给那些崩溃的节点一个‘假目标’，让它们以为攻击那个目标就能自救。”

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模拟程序：“比如，在大气层外设置一个虚拟的‘能量汇点’，让所有节点把崩溃能量都往那个点释放。能量在大气层外互相碰撞、抵消，不会伤害地表。而节点在释放完所有能量后，会彻底枯竭，永久休眠。”

“虚拟汇点怎么设置？”罗战问。

“用旧时代遗留的卫星。”陈启明调出轨道物体数据库，“还有十七颗废弃的通信卫星在近地轨道上，虽然大部分功能损坏，但基本的信号反射能力还在。我们可以把它们排列成一个阵列，发射一个强引导信号，让‘归墟’节点误以为那里是‘主控核心重生点’。”

计划听起来疯狂，但在绝境中，疯狂可能是唯一的理性。

“需要多长时间？”陆明问。

“设置引导信号需要十五分钟。但问题是……”陈启明看向医疗舱的方向，“引导信号需要意识层面的‘欺骗’，需要模拟出‘盖亚’系统重生时的能量特征。这需要……需要林总指挥或者吴锋的协助，但他们都在深度休眠。”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来。”

所有人转头。

是张卫国。他站在指挥中心门口，身上还系着厨房的围裙，独臂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面条”一样平常。

“张师傅，您……”陈启明想说什么，但被老人打断。

“我知道我没那么聪明，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张卫国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疯狂闪烁的红色标记，“但我知道怎么骗人。在太行防线，我们经常设假阵地、假补给点，骗那些怪物去攻击。骗术的关键不是技术多高明，是要让被骗的人……相信那是真的。”

他顿了顿：“那些节点，那些‘归墟’的东西，它们现在像一群被砍了头的鸡，到处乱撞。但它们乱撞，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活。如果给它们一个看起来能活的路，它们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可是需要意识层面的欺骗——”

“我的意识也许不够强，但我有个优势。”张卫国看向医疗舱的方向，“林总指挥在休眠前，把一部分意识波动留在了厨房。她说，那里有‘最纯粹的人类生活气息’，是‘归墟’系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我可以把那个波动放大，用最‘人类’的东西，去骗最‘非人’的系统。”

听起来荒谬，但在这个一切都已荒谬的时代，荒谬也许正是解药。

“需要什么设备？”罗战直接问。

“不需要太复杂的。就把厨房那个老旧的生物信号放大器接过来，调到我身上。”张卫国说，“然后，我需要所有人……帮忙。”

“怎么帮？”

“想。”张卫国说，“想那些最平凡、最普通、最‘没有意义’的人类生活。想早上被阳光叫醒的感觉，想饭菜的香味，想孩子的笑声，想下雨天躲在家里听雨声的安宁。想所有那些……让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东西。”

他环视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归墟’系统是旧时代人类创造的，它理解人类的恐惧、贪婪、攻击性，所以它用这些来对付我们。但它永远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在绝境中还会做饭，还会唱歌，还会爱。我们要用这些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去骗它，去告诉它：这里有一条路，一条‘活得像人一样’的路。”

寂静。

然后，陈启明第一个行动起来：“接线！把厨房的生物信号放大器接到指挥中心！调整频率，聚焦到张师傅身上！”

陆明开始操作：“我来设置虚拟汇点。十七颗卫星的轨道参数……需要重新计算……”

罗战对着通讯系统下令：“全球所有据点，听到这条消息后，请所有人集中意念，回忆美好的人类生活片段。重复，回忆美好的人类生活片段。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为了让我们所有人，还有明天。”

命令通过残存的通讯网络传向全球。

汉斯收到龙宫的消息时，正带着幸存的骑士们在清理城堡废墟。他们要用这些石头重建家园，哪怕只是最简陋的庇护所。

“回忆美好的人类生活片段？”一个年轻骑士疑惑地问，“现在？”

汉斯放下手中的石块，看向周围：焦黑的土地，破碎的盔甲，远处的山峦笼罩在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色余晖中。美好？这个词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词典里了。

但他闭上眼睛，尝试回忆。

他想起了战前的某个春天，阿尔卑斯山的花季。漫山遍野的野花，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香味，他和战友们在训练间隙躺在草地上，看着白云飘过，聊着不着边际的梦想。

他想起了圣诞节，城堡大厅里点满蜡烛，大家围在一起唱歌，喝温热的葡萄酒，交换简单但用心的礼物。

他想起了第一次被授予骑士称号的仪式，老团长把剑放在他肩上，那句“荣誉即生命”的誓言，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他睁开眼睛，发现其他骑士也都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柔软表情。

“继续想。”汉斯说，“想得越具体越好。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把那些变成怪物的同胞，最后一点人类的记忆，唤醒。”

他看向东方，那里，天空中的血色正在被金色光芒残留的痕迹缓缓驱散。而更远的太空中，十七颗旧时代的卫星正在重新调整轨道，准备编织一张欺骗整个垂死系统的巨网。

李博士把龙宫的消息通过广播传达给新伊甸的所有幸存者时，很多人愣住了。

“回忆美好？”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苦笑，“我所有的美好记忆，都在三年前戛然而止了。”

但那个在避难所里带头唱歌的小女孩举起了手：“博士阿姨，唱歌算美好吗？”

李博士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算。所有让我们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都算。”

于是，歌声再次响起。

不是那首儿歌，是人们自发唱起的、各种语言的、各种旋律的歌。有人唱民谣，有人唱情歌，有人唱摇篮曲，有人甚至唱起了广告歌，那些旧时代商业社会的残留记忆，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人类痕迹。

歌声中，人们开始回忆。

一个老人回忆年轻时在田里劳作，汗流浃背但看到庄稼生长时的喜悦。

一个母亲回忆孩子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感动。

一对夫妻回忆婚礼上笨拙但真诚的誓言。

一个年轻人回忆第一次拿到工资，给父母买了礼物时的骄傲。

这些记忆微不足道，平凡得甚至不值一提。但在这一刻，当一万多人同时回忆、同时感受这些平凡的美好时，一种温暖的无形波动开始在殖民地中弥漫。

李博士感觉到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观测到DNA双螺旋结构时的震撼；想起导师对她说“科学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时的真诚；想起父母在电话里说“注意身体”时笨拙的关心。

这些记忆汇成一股暖流，从她的心中涌出，融入那片由人类美好回忆构成的意识场。

而在平原上，那些还在崩溃中挣扎的孢子聚合体，在接触到这股意识场时，出现了更加剧烈的反应。它们不再试图重组攻击，而是开始……分解，不是被外力分解，是自我分解，像是终于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人类，终于无法再忍受作为怪物的存在。

恩津吉长老不需要刻意回忆，他的整个生命，就是与大地的美好记忆。

他跪在圣泉边，双手按地，闭上眼睛，开始向大地“倾诉”。

不是语言，是意识深处的画面：童年时第一次跟随父亲狩猎，看到朝阳照亮裂谷的震撼；少年时在圣泉边接受成人仪式，感受到大地能量涌入身体的温暖；成年后成为猎手，与同伴们一起守护部落的日日夜夜；成为长老后，每一次与大地意识的沟通，每一次感受到地球脉搏的瞬间……

这些记忆不只属于他，属于所有裂谷之子，属于所有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爱过、奋斗过的人类。

大地在回应。圣泉的水面浮现出无数光影：远古人类在裂谷中狩猎采集的画面；农耕时代部落聚居、刀耕火种的场景；甚至还有旧时代，人类在裂谷建造观测站、研究地球地质的片段……

这些记忆碎片从大地深处被唤醒，与长老的意识融合，然后，通过光芒残留的网络，向全球扩散。

长老感觉到，那些正在崩溃的“归墟”节点，在接触到这些纯粹的地球记忆时，出现了短暂的“困惑”。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最底层的程序逻辑，那个逻辑原本是“保护地球生态”，但在失控后扭曲成了“清除人类”。

而现在，当人类的美好记忆与地球的美好记忆融合，形成一种超越个体、超越物种的“生命共同体”意识时，那个扭曲的逻辑出现了裂痕。

节点们开始“犹豫”。崩溃的速度变慢了，有些节点甚至停止了能量释放，像是在“思考”，在“回忆”。

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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