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燕王的信与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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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会,我把奏疏递上去了。
司礼太监接过,呈给朱允炆。年轻的皇帝垂眸看着,看得很仔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齐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侧着头,余光往我这边瞥。黄子澄在他旁边,手指捻着朝珠,一颗一颗地数。
终于,朱允炆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奏疏。
“曹国公此疏……”他开口,声音不高,“言之有理。”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
“陛下!”黄子澄出列了,声音又尖又急,“臣以为不然!”
来了。我就知道。
“黄卿有何高见?”朱允炆问。
“曹国公所言‘先弱后强,先远后近’,看似稳妥,实则谬矣!”黄子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燕王最强,威胁最大,自当为首削!若依曹国公之议,待削完弱小藩王,燕王羽翼已丰,届时何以制之?”
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我出列,躬身:“黄大人,正因燕王最强,才不可轻动。北疆安危系于燕山卫,若贸然削燕,恐边防有失,蒙古南下,则京师危矣。”
“危言耸听!”齐泰也站出来了,冷冷地看着我,“燕王若真有异心,纵使他日羽翼丰满,朝廷更无制他之力!当趁其未备,一举削之!”
“齐大人!”我提高声音,“削藩非儿戏!湘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要逼得燕王也……”
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刹住了。不能说“逼得燕王也反”,那是大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里死一般寂静。朱允炆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
“曹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先退下吧。”
“陛下!”齐泰还想说什么。
“退朝!”朱允炆站起来,甩袖走了。
太监高喊“退朝——”,声音在殿里回荡。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齐泰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国公爷好手段,一篇奏疏,就把陛下说得犹豫了。”
我没理他。
黄子澄也过来了,皮笑肉不笑:“曹国公这么护着燕王,莫非……有什么私交?”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转头看他,一字一句:“黄大人,本官只是为社稷着想。若大人觉得不妥,大可带兵去北平——本官愿为大人牵马坠镫。”
他脸一僵,哼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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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奉天殿时,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徐辉祖在殿外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拍拍我的肩:“景隆,你今天……太直了。”
“直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他叹气,“好在你说了实话,不好在……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我还能怎样?装哑巴?装瞎子?看着他们一步步把朱棣逼反?看着这天下再打一场内战?
“辉祖兄。”我看着远处宫墙的朱红色,“如果……如果真打起来,你会站哪边?”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
“我是徐达的儿子。”他终于说,“徐家世代忠君。君是谁,我忠谁。”
“哪怕君是错的?”
“君不会错。”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悲哀。徐辉祖,徐达长子,将门之后,他的人生很简单——忠君,打仗,赢或者死。
而我呢?我的人生太复杂。忠君,也要讲义;遵父命,也要念旧情。像走在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独木桥上,左边是刀山,右边是火海,掉下去哪边都是死。
马车回府的路上,我一直闭着眼。
婉儿在府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脸色,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来一碗冰镇酸梅汤。
我喝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公子。”婉儿轻声说,“疏……递上去了?”
“递了。”
“陛下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放下碗,“齐泰黄子澄当场就驳了。”
“那公子……”
“我还能怎样?”我苦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听天由命吧。”
婉儿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公子。”她忽然说,“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刀山火海,婉儿陪您走。”
我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个蓝玉案幸存者的女儿,这个陪了我八年的知己。
她本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生。
可现在,她要陪我走刀山火海。
“傻姑娘。”我伸手,终于摸了摸她的头——像哥哥摸妹妹那样,“刀山火海,我一个人走就够了。”
“不。”她摇头,很坚决,“婉儿说过,公子去哪里,婉儿就去哪里。”
我没再说话。
只是抬头看天。五月的天,蓝得透亮,几丝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北边的天,已经开始阴了。
那场迟早要来的暴风雨,已经能听见远处的雷声了。
而我这把尚方剑,这把朱棣问过的剑……
很快就会见血。
不是敌人的血。
就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