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开封:请周王回应天(2/2)
朱橚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眼里甚至有一丝……怜悯?
“好一个从未敢忘。”他拍拍我的肩,手很重,“走吧,不是要‘请’本王回京吗?本王跟你走。”
--
周王很配合。
他甚至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出王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得很久,像要把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府邸刻进眼里。
王府外已经备好了车。不是囚车,是辆普通的马车,但谁都明白,这就是囚车。
朱橚走到车前,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景隆。”他又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带官职,“本王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讲。”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今天坐在这车上的是四哥,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如果今天是朱棣?如果建文让我去北平“请”燕王?我会不会也这样,带着五百兵,慢吞吞地走,每天三十里,到了地方说一句“奉旨请殿下回京”?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朱橚看我没回答,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理解。
“他日四哥问你,你如何答?”他留下这句话,转身上了车。
帘子放下,马车动了。
五百兵马前后护卫着,像一支送葬的队伍,缓缓驶离开封城。
我骑在马上,跟在车后。二月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比风更冷的,是朱橚最后那句话——
他日四哥问你,你如何答?
--
回南京的路,走得更慢。
也许是心里有事,也许是天公不作美——出发第三天,下雪了。二月底的雪,细碎碎的,像盐沫子,落在盔甲上,沙沙响。
李诚又凑过来,这次他脸上没有憨笑了,只有担忧。
“少爷,周王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嗯。”
“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周王是聪明人,知道现在闹没用。”
是啊,聪明人。朱家这几个儿子,没一个傻的。朱棣雄才,朱橚也不差——他能隐忍二十年,在开封这个不咸不淡的地方待着,本身就是本事。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队伍走得更慢了,一天二十里都走不到。
夜里扎营时,我去看朱橚。他住在单独的帐篷里,条件不错,有炭盆,有热饭。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是本《资治通鉴》。
“曹国公查岗?”他语气平淡。
“臣来看看殿下是否安好。”我说。
“好得很。”他指指炭盆,“比在开封时还暖和——王府里为了省炭,冬天都不舍得烧这么旺。”
这话里有话。我装没听懂。
“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朱橚看着我,忽然问:“景隆,你今年三十了?”
“是。”
“三十岁……”他喃喃,“我三十岁时,父皇还活着,四哥在北平打蒙古,我在开封种花养鸟。那时候觉得日子真长,长到看不到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现在明白了,日子其实很短。短到一眨眼,天就变了。”
我没接话。接不住。
“你出去吧。”他挥挥手,重新拿起书,“本王要看书了。”
我退出帐篷。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化成水,凉丝丝的,像眼泪。
回到自己帐中,李诚已经铺好了床。炭火烧得旺,帐篷里暖烘烘的。
“少爷。”李诚递过热毛巾,“擦把脸。”
我擦着脸,忽然问:“李诚,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少爷。”他终于开口,“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知道,老爷临终前让您‘谨事陛下’。您今天做的事,就是谨事陛下。”
“那……燕王那边呢?”
“燕王殿下……”李诚叹气,“燕王殿下对您好,老奴知道。可陛下……是陛下啊。”
是啊,陛下是陛下。
可四哥是四哥。
这两个人,为什么非要让我选?
我躺下行军床上,听着帐外风雪声。那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我十三岁,在居庸关,朱棣教我认星象。他说:“景隆,你看北斗——它永远指着北边。人这一生,也得有个方向。”
我当时问:“那四哥的方向是什么?”
他笑而不答。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方向在北边,在北平,在那个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燕王府。
而我的方向呢?
在南边?在南京?在这座越来越陌生的皇城里?
还是在……在这把尚方剑指向的地方?
我不知道。
雪还在下。风声里,我仿佛听见朱橚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他日四哥问你,你如何答?”
如何答?
如何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