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荆州传来的灰烬(1/2)
建文元年四月,南京城终于暖起来了。
柳絮飘得满城都是,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曹国公府的书房里,窗子开着,微风带着院里的花香吹进来,本该是个惬意的午后。
我和婉儿在对弈。
她执黑,我执白。棋盘上已经布了大半,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我落下一子,封了她一条大龙的去路。
“公子这手狠。”婉儿抿嘴笑,眼睛盯着棋盘找生路。
“兵者诡道。”我端起茶盏,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你总让我别太仁厚,真狠起来又说我狠。”
“那得看对谁。”她落子,救活了半条龙,“对敌人狠是应当,对朋友……”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诚几乎是撞开书房门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四月天不热,他却像刚从蒸笼里出来。
“少、少爷……”他喘着粗气,“荆州……荆州出事了!”
我手里那枚白玉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天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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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
湘王朱柏——朱元璋第十二子,封地在荆州。建文派人去“请”他回京问话,和开封那次一样,带兵围了王府。
不一样的是,湘王没上周王的车。
他穿着亲王的朝服,戴好了冠冕,在王府正厅设了香案,拜了太祖的画像。然后下令阖府举火。
王府七十二口人,从王妃到仆役,没一个逃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荆州城的半边天都映红了。第二天清晨,兵士进去查看,只找到一堆焦黑的骸骨——分不清谁是谁的,都紧紧挨在一起。
湘王留了遗书,就八个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李诚断断续续地讲述,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冷——明明四月天了,却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一直冷到心口。
“公子。”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棋子……掉了。”
我低头看棋盘。刚才掉的那枚白子还停在“天元”上,像一颗孤零零的眼珠,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湘王性烈……”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这是用命在喊冤。”
我闭眼。眼前全是火——想象出来的火,红彤彤的,张牙舞爪的,把一座王府、七十二条人命,烧成一堆灰。
“公子。”婉儿的手紧了紧,“下一个……会是谁?”
下一个?
周王被抓了,湘王自焚了。朱元璋二十六个儿子,还剩下二十四个。其中最强的一个,在北边。
四哥。
下一个,会不会是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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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做噩梦了。
梦见自己穿着盔甲,骑着马,带着黑压压的兵马,把北平城围得水泄不通。燕王府就在眼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
我举起手,想说“攻城”。
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王府里起火了。先是点点星火,然后轰然腾起,火舌舔着夜空,把半个北平城照得亮如白昼。
火里走出一个人。
是朱棣。
他穿着那身我熟悉的明光铠——就是洪武二十五年中都阅兵时穿的那身。甲胄在火光里闪着冷光,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一步一步,从火里走出来,走到我马前。
“景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剑可锋利?”
我低头看腰间——尚方剑好好地挂着。我想拔,手却像被冻住了,动不了。
“父皇赐你的剑。”朱棣继续往前走,火跟着他,像一件披风,“是要你斩逆臣的。你觉得……我是逆臣吗?”
“四哥……”我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回答我。”他停在马前,仰头看我。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鬼火,“若有一天,你率兵围我王府,我会不会也点一把火?”
“不会的!”我喊出来,“四哥,我不会……”
“不会什么?”他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扭曲变形,“不会抓我?不会逼我?景隆,湘王是你什么人?是你叔叔!他们逼死他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
我在南京。在曹国公府。在书房里下棋。
“你手里有剑。”朱棣的手突然按在剑柄上——不是我的剑,是他自己腰间的佩剑,“却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周王,湘王,下一个是谁?齐王?代王?还是我?”
他的手猛地一拔——
我惊醒了。
一身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梦里那场火还在眼前烧,朱棣的眼睛还在盯着我。
“剑可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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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会,奉天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下有重重的青黑。这个二十一岁的皇帝,登基不到一年,已经背上了逼死亲叔的罪名。
齐泰出列奏事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湘王朱柏,畏罪自焚,实乃自绝于朝廷……”
“畏罪?”我旁边站着的驸马都尉梅殷,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罪?有证据吗?”
声音不大,但殿里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泰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湘王焚府抗旨,便是大罪。至于谋反之事……正在核查。”
“核查?”这次开口的是徐辉祖。他站在武将队列前排,声音洪亮,“人都烧成灰了,还核查什么?齐大人,您这‘核查’二字,说得轻巧。”
文官那边一阵骚动。黄子澄赶紧出来打圆场:“此事……恐是执行将领操之过急,未能领会陛下仁德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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