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魏国公府的沙盘(2/2)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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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朱棣叫住我:“景隆,来。”
我爹想跟来,朱棣摆手:“文忠兄放心,我就跟孩子说几句话。”
魏国公府的后院很大,有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朱棣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数着他的步子——一共二十三步,走到石桌前停下。
“坐。”他自己先坐了,指着对面石凳。
我坐下,腿够不着地,悬空晃着。
“今天那手偷袭粮道,谁教你的?”朱棣问。
“没人教。”我说,“兵书上说‘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我就想,断他粮,他就亡了。”
朱棣笑了,不是宴席上那种客气的笑,是真觉得好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点头,“徐大哥……徐将军把粮道画得那么清楚,不就是让我断的吗?”
朱棣不笑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景隆。”他忽然说,“你可知为将者,最重何物?”
我想起两年前他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我说“忠君爱国”,他摇头。这次我学乖了:“学生不知。”
“是‘势’。”朱棣一字一顿,“天时、地利、人和,加起来是‘势’。今日徐达考你,众将围观,燕王在场——这就是‘势’。你赢了徐允恭,得了徐达赞赏,在众将面前露了脸——这就是‘得势’。”
我似懂非懂:“得了势……然后呢?”
“然后?”朱棣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就能拿真东西了。”
那是一柄匕首。小号的,模型,蒙古式样,刀鞘上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
“这是我在北平时,缴获的蒙古千户的佩刀样式,让人仿做的。”朱棣把匕首推到我面前,“不是真刃,开不了锋。等你成年,来找我,换真刀。”
我拿起匕首。很轻,木头做的,但雕工精细,连血槽都刻出来了。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因为今天你得了势。”朱棣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记住,景隆——势来了要抓住,抓住了,就能往上走。走多高,看你本事。”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月光里,握着那柄木头匕首。
很多年后,我在白沟河“溃败”,在济南“避战”,在金川门“开城”,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朱棣说的“势”。
我一直在抓势,一直在顺势而为。
只是没想到,势会把我推到那样的高处,然后狠狠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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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爹一直没说话。我抱着那柄木头匕首,时不时摸一下刀鞘上的红宝石——其实只是块染红的石头,但我觉得好看。
“爹。”我终于忍不住,“燕王殿下说,等我成年,去北平找他换真刀。”
爹还是不说话。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爹突然开口:“景隆,今日你做得很好。”
我一愣。
“但太好了。”爹继续说,“徐达是什么人?陛下最倚重的大将。你在他面前赢了徐允恭,满厅武将都看着。这是荣耀,也是祸根。”
十一岁的我听不懂:“赢了……不好吗?”
“赢一次是聪慧,赢两次是天才,赢三次……”爹没说完,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李家,已经够扎眼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匕首。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照在那颗假红宝石上,暗暗的,像凝固的血。
“那燕王殿下……”我小声问,“他对我好,也是祸根吗?”
爹的手猛地攥紧膝盖,指节发白。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车夫扬鞭的声音远远传来。
“皇家的人,对你好不好,都别当真。”爹最后说,声音疲惫,“今日对你好,明日可能就要你的命。景隆,记住——咱们是臣子,本分是忠君,不是攀附哪个皇子。”
我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朱棣蹲下来与我平视的眼睛,是他讲兵法时发亮的眼神,是他把匕首推过来时说的“等你成年”。
十一岁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后来我明白了,真心和算计,在朱棣那儿从来是一体的。他真心欣赏我的才华,也算计着将来怎么用这才华。就像他真心教我兵法,也算计着这些兵法有一天可能用来对付他——或者帮他。
马车到家时,爹先下去,伸手扶我。
我跳下车,怀里还抱着匕首。爹看了一眼,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那……还能去北平换真刀吗?”我问。
爹站在府门前灯笼的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他回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时候再说。”他说完,转身进门。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洪武十三年的月亮,跟后来永乐年间的没什么不同。
只是看月亮的人,从十一岁的神童,变成了囚笼里的笑话。
我摸摸怀里那柄真匕首——朱棣后来真的换了,在我十六岁去北平时。他说:“景隆,木头该换铁了。”
铁匕首很沉,开了锋,能杀人。
但我一次也没用过。
现在它贴在我心口,跟我一起在诏狱里发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收这把匕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也是白想。
历史没有回头路,就像沙盘上的棋子,落下了,就不能悔棋。
十一岁的我赢了徐辉祖,得了势。
五十岁的我,在为那场胜利还债。
还得差不多了。
还差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