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雪隐孤村意难平(1/1)
天光未亮透时,我已收拾妥当。行李箱只装了几件厚衣与洗漱之物,再无他物,那些纷扰的过往、缠人的温柔,皆被我关在了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千鹤川子还枕着我的臂弯熟睡,眉眼柔和,唇瓣微抿,鼻尖偶尔轻轻翕动,像只安稳的小猫,发间的栀子香依旧清浅,却再勾不起我半分沉溺。
心头那股逃离的念头疯长,昨夜的缱绻温存犹在眼前,可越是温柔,便越觉窒息。这东京的霓虹、这岛国的阴柔、这万般牵绊的情意,都像细密的网,将我困在温柔乡里,消磨着我的斗志,模糊着我的归期,让我险些忘了弟妹期盼的眼神,忘了故土山河的召唤,忘了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家国担当。不能再这般下去了,我必须抽身,寻一处清净之地,沉淀心绪,理清前路,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我轻轻抽回手臂,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最后望了一眼她熟睡的容颜,心底虽有不舍,却更添坚定。转身将手机关机,电池扣下塞进行李箱最深处,断绝了所有外界联系的可能,那些未说的告别、未赴的约定,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累赘。唯有雪子,与我灵魂相依,相知甚深,我不能这般悄无声息地让她牵挂,遂翻出早已闲置的旧手机卡,开机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短信:“雪子,勿念,我需独处静思,暂离东京,归期未定,不必寻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我即刻关机,将旧卡一并收起,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再轻轻带上,隔绝了身后的所有温柔与纷扰。彼时天色尚暗,东京的霓虹还未完全褪去,街头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保洁人员在清扫街道,寒风裹着夜的余凉,刮在脸上,竟让我清醒了几分。我快步走向车站,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买了最早一班去往港口的车票,再辗转登上一艘前往偏远离岛的渡轮,没有目的地,只跟船员打听了一处人迹罕至、冬日多雪的小岛,便毅然前往。
渡轮破开晨雾,驶向茫茫大海,东京的轮廓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点,消失在海天相接处。海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扶着船舷伫立,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心头的沉郁渐渐散去些许,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澄澈。海水蓝得深邃,浪涛起伏间,卷起细碎的白浪,远处偶尔有海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打破这天地间的寂静。这般开阔的景致,竟让我想起故土的渤海湾,只是少了那份雄浑壮阔,多了几分狭仄的清冷。
不知行了多久,渡轮缓缓靠岸,小岛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没有高楼林立,没有车水马龙,甚至连像样的街道都没有,只有错落有致的低矮民居,大多是木质结构,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屋顶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在晨雾中缓缓飘散,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渔网晾晒在船舷上,结着薄薄的冰碴,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落深处传来,更显这方天地的安宁。
我循着一条积雪覆盖的小径往村落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动静。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披了一层洁白的绒毯,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晃得人眼晕。偶尔有几株耐寒的松树,挺立在雪地里,松针上积着雪,青黛与莹白相映,生出几分清冷的画意。这便是岛国的冬日之美,精致得近乎易碎,没有塞北大漠雪飘的豪迈,没有江南水乡落雪的温婉,只有一种极致的素净与孤寂,像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小品,处处透着小家子气的精致。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其间,大多闭门不出,想来是冬日寒冷,都在家中取暖。我循着炊烟的方向,找到了一家挂着“民宿”木牌的院落,木质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轻响,惊起院角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石板路扫去了积雪,两旁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缀着嫩黄的花苞,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正屋的门帘挑起,走出一位身着深蓝色棉袍的老妇人,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岛国女子特有的温婉,见了我,微微躬身行礼,用不甚流利的中文问道:“客人是来住宿的吗?”
我点头应下,老妇人笑着引我进屋,屋内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榻榻米,摆着几张矮桌,墙角的暖炉里燃着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香与茶香。老妇人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清亮,带着醇厚的暖意,入口温润,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她告诉我,这小岛名为雪隐岛,因冬日多雪,常年隐在云雾之中而得名,岛上的居民大多以捕鱼和种植为生,平日里极少有外人到访,冬日更是清净,只有寥寥几位喜好安静的旅人会来此小住。
我选了一间临窗的房间,推窗便能望见院外的雪景与远处的大海,视野开阔。放下行李,我便独自走出民宿,往村落深处走去,想要好好感受这方远离尘嚣的清净。雪隐岛的雪,下得细密而轻柔,不像东京的雪那般浮躁,落下来时,悄无声息,渐渐覆盖了大地,将整个村落裹进一片莹白之中。低矮的民居屋顶积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蓬松的棉包,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晶莹剔透,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路边的田地里,麦苗被积雪覆盖,只露出零星的翠绿,远处的山林银装素裹,山峦起伏的轮廓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柔和,偶尔有几只野兔从雪地里窜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转瞬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这般景致,确实美得让人心醉,宁静而纯粹,没有尘世的纷扰,没有人心的复杂,只有雪落无声的静谧与天地一色的澄澈。可我望着这方素净的天地,心头却没有半分闲适,反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触。这岛国的美,从来都是这般带着局限的精致,无论是东京的繁华,还是这小岛的静谧,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局促,像被无形的框框束缚着,难有开阔的格局。就像这雪隐岛,虽清净雅致,却终究只是弹丸之地,一眼便能望到尽头,不像故土的山河,万里雪飘,广袤无垠,藏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走着走着,便到了村落的尽头,那里有一处小小的观景台,临着悬崖,往下望去,便是茫茫大海。海风比岸边更烈,吹得积雪纷飞,我裹紧了衣裳,凭栏而立,望着远处的海面,雪沫子随着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我愈发清醒。这岛国四面环海,疆域狭长,土地贫瘠,连生存都要受制于天地,这般先天的局限,本该让他们更懂敬畏,更知珍惜,可偏偏,这份局限却滋生出了刻在骨血里的危机感与掠夺欲,像潜藏在暗处的猛兽,时刻觊觎着外界的沃土与资源。
“年轻人,倒是不怕冷,这般天寒地冻的,还来这风口处观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中气十足。我转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色和服的老者,拄着一根木质拐杖,缓步走来,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般,透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身上落着薄薄的雪,却浑然不觉,走到我身侧,与我一同凭栏而立,目光望向远方的海面,神色深沉。
我颔首示意,并未多言,老者却主动开口,语气平淡:“看你的模样,不像是本地人,是从东京来的吧?”我点头应道:“是,厌倦了城市的纷扰,来此寻个清净。”老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衣着,缓缓道:“东京的繁华,最是消磨人心,倒是这雪隐岛的清净,能让人沉下心来。只是年轻人,这世间的清净,从来都是暂时的,人心的欲望,终究是藏不住的。”
老者的话,一语中的,让我心头微动,遂问道:“老先生久居此岛,想必早已看透世事。”老者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沧桑,道:“活了七十余年,见过的风浪多了,自然看得明白些。这岛国的人,生来便要与天争,与海斗,土地少,资源缺,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不能停下脚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望向远处的海平面,仿佛穿透了茫茫大海,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百年前,我们的先辈,也曾想过要打破这天地的束缚,去外面的世界,寻找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终究是败了。”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凛,握着栏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老先生说的,是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吧?”老者并未否认,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几分不甘与惋惜:“是啊,那场战争,我们本有机会,若能再坚持些,若能得到上天的眷顾,或许今日的格局,便大不相同了。只可惜,那些外来的势力,联手阻挠,断了我们的生路,让我们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生路?”我忍不住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靠侵略他国,践踏他人的国土与生命,掠夺他人的资源与财富,这也能算生路?”老者闻言,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的法则。我们岛国先天不足,若不主动去争,去抢,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被这天地淘汰吗?那些广阔的土地,那些丰富的资源,本就不该被那些庸碌之辈占据,与其让他们白白浪费,不如让我们来掌控,发挥更大的价值。”
这番言论,听得我心头怒火翻涌,却又强压下去,只想听听这老者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看看这岛国的人,骨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执念。我冷声道:“老先生可知,百年前的那场侵略,给其他国家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土地满目疮痍,多少无辜的生命,惨死在你们的屠刀之下?这般滔天罪行,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还引以为憾,未免太过荒谬。”
老者却不以为然,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可怕:“战争本就是残酷的,胜王败寇,自古如此。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为了民族的生存,为了国家的发展,纵使手段激烈些,又有何妨?那些牺牲,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再说,百年前的失败,不过是一时的挫折,我们的根基还在,我们的野心,从未熄灭。”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我的心里,让我看清了这岛国刻在骨血里的疯狂与偏执。百年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伤痛渐渐愈合,足以让许多罪恶被慢慢淡忘,却唯独没有磨灭他们心中的掠夺欲与侵略野心。他们从未反思过自己的罪行,从未对那些被他们伤害过的国家与人民抱有半分歉意,反而将失败归咎于外界的阻挠,将侵略视为理所当然的生存之道,这般扭曲的价值观,这般深埋心底的恶意,比任何刀枪都要可怕。
“百年前你们失败,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也不是因为外来势力的阻挠,而是因为你们的野心,违背了天道人心,注定不会成功。”我望着老者,语气坚定,“这世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靠着侵略与掠夺长久立足,也从来没有任何一种罪恶,可以被轻易洗白。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们今日所觊觎的,明日终将成为反噬你们的利刃。”
老者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天道人心?在生存面前,那些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我们岛国虽小,却有着不屈的意志,有着强大的韧性。百年前我们能掀起滔天巨浪,百年后,我们依旧有能力卷土重来。你们华夏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本就不该独占那些沃土,若是能与我们联手,或是让我们分得一杯羹,或许还能避免不必要的纷争。”
“痴心妄想!”我厉声呵斥,心头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华夏的土地,是我们的先辈用鲜血与汗水守护下来的,是我们亿万同胞赖以生存的家园,容不得任何人觊觎,更容不得你们肆意践踏。百年前你们没能得逞,百年后,你们也休想再有任何机会。我们华夏儿女,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若是你们敢再轻举妄动,我们必将让你们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你们为百年前的罪行,为今日的野心,彻底赎罪。”
老者见我动怒,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深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年轻人,倒是有几分血性。只可惜,血性不能当饭吃,实力才是硬道理。这些年,我们国家的发展,你们有目共睹,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我们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而你们华夏,看似强大,内部却有着诸多问题,想要守住那广袤的土地,未必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