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公器(2/2)
当年创业没融到资时都没这么难受,因为那时候敌人是明确的,而现在,他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发信人是北大EMBA的老教授、老神仙,张伟和他讨论过横竖纵,他瞬间秒懂,给张伟提了很多中肯的建议。
此刻他没有寒暄,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张啊,怀璧其罪。当你的体量大到一定程度,你手里的东西就不再是商品,那是‘公器’。”
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张伟的脸。
他盯着“公器”这两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几天所有困局的症结。
他想起了马云的“新大陆”,马化腾的“平行时空”,张一鸣的“新物种”。
以前他因为这三个定义而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商业世界里的那一顶皇冠。
现在他才明白,这三个词在某种语境下,是多么刺耳的警报。
新大陆,意味着你在现有版图之外,你在搞独立王国。
平行时空,意味着你不受现有规则约束,你在挑战秩序。
新物种,意味着现有的监管笼子关不住你,你是不可控的风险。
而在那个庞大的系统眼里,一个掌握了20万亿交易流、260万家企业供应链、还没有被完全驯服的“新物种”,是绝对不允许裸奔的。
腾讯为什么犹豫?因为腾讯不敢在没有得到“上面”默许的情况下,去给这样一个“公器”背书。
国标为什么卡壳?因为制定规则的权力,不可能轻易交给一家民营公司。
央企为什么停签?因为没人敢把国家命脉的数据,放在一个“说不清楚归谁管”的盒子里。
“我错了么?”
张伟看着满天的乌云密布,大雨如注。
“也许我真的错了!”
张伟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我以为只要拉来三巨头当千斤顶、互相制衡,就能保住我的独立性。我以为只要技术壁垒足够厚实,就能获得话语权。”
“但我忘了,在这片土地上,有些生意是生意,有些生意是治理。”
“当横竖纵只能优化几千家企业的效率时,我是个优秀的创业者,政府会保护我,资本会追捧我。”
“但当横竖纵开始能影响全球资源的分配,能定义什么是‘企业’,能替代人类的岗位时……我就不再是张伟了。”
“我成了那个拿着核按钮的小孩了。”
张伟终于看懂了这一周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哪里是阻力?这是系统在对他进行“强制体检”。
或者说,国家这种平行于企业智能体的另一种组织智能体,在执行‘它’体内本该拥有的一种免疫系统自检方式。
就像企业智能体一样,国家智能体也有属于自己的体检逻辑。
张伟想起当初武汉大学的小杨,自己给了他一个研究方向,‘国家智能体’最后他凭借这个方向,去了人大读博。
没想到这领域自己终究还是没逃过啊。
不过基于这个认知,张伟可以肯定,国家不是要把横竖纵搞死。
如果是要搞死横竖纵,现在税务、工商、网信早就上门了。
现在的这种“安静的刹车”,只有一种解释:
上面的大人物们,那些真正的掌舵者,正在重新评估这家公司。
他们在思考一个问题:这把绝世好剑,到底能不能握在一个凡人手里?
这个凡人是否有那个政治实力握住这把剑?
如果握不住,那就先让它生锈,也不能让它乱砍。
张伟走到白板前,借着窗外的闪电光芒,看着上面那张宏伟的“三巨头千斤顶”战略图。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这张图的周围,画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圆圈。
这是一个死局。
继续往前冲,靠技术硬刚,靠三巨头硬顶?那是找死。
那样只会逼着系统把“刹车”变成“夺舍”。
如果不往前冲,就这么停下来?那是等死。
一旦失去了增长速度,横竖纵的估值会崩塌,模式已经跑通,三巨头肯定会蜂拥而上分而食之。
必须得有一条路。
一条既能让那个庞大的、掌管一切秩序的最高组织机构、组织智能体——国家智能体感到安全,又能让代表效率与增长的企业智能体继续疯狂进化的路。
张伟的目光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商业节点,最终停在了白板上的几个大字:toG(政府业务)。
一直以来,在他的战略棋盘里toG业务和toB业务同等重要,其中包括学校、医院、事业单位、央国企,甚至还有军工、政府部门。
一块完全不输于toB的商业版图。
但现在,张伟突然意识到,也许需要断臂求生、丢车保帅了,这可能是某种破局之道。
此刻,随着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那行大字在张伟眼中突然变了模样。
“我错了……我一直把政府当客户。”
张伟喃喃自语,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虚画着。
“政府从来不是客户。政府是环境,是土壤,是拥有最高解释权的超级智能体,和企业智能体一样,是另一种组织智能——国家智能体。”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令无数人恐惧的“全球实时数据图”。
为什么腾讯不敢投?为什么工信部要卡国标?为什么央企要停签?
因为现在的“横竖纵”,是一个只有“企业智能”的怪物。
它只有对利润、效率、扩张的极致追求,却缺失了对安全、边界、秩序的感知。
它像一辆装载了核反应堆的赛车,在闹市区狂飙,而方向盘完全掌握在一个私人手里。
“难怪老神仙说这是‘公器’。”
张伟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幽深,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逻辑在他脑海中迅速重构。
“在这个星球,最高的组织智能形式、最高的意志,永远是国家智能体。它追求的是稳定、可控和全局最优。而我代表的企业智能体,追求的是敏捷、破坏和局部爆发。”
“这两个智能体,本该是双螺旋结构。但我现在,却试图用企业智能体去吞噬国家智能体的边界。”
“这是僭越。”
想通了这一点,困扰他一周的迷雾瞬间消散。
既然“横竖纵”已经大到了无法被忽视的地步,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既然你们担心这把剑太快、太利,怕它伤了国本……
“那我就把剑拆分,递出去一半。”
不仅要交,还要交得彻底,交得漂亮,交出一套全新的逻辑。
张伟猛地拔掉红色马克笔的笔盖,大步走到白板前。在那张代表公司核心资产“横竖纵主脑”的方块上,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发力,狠狠地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刺啦——
笔尖摩擦白板的尖锐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裂帛。
这一笔,仿佛将“横竖纵”的灵魂一分为二。
他在左边那半写下:“企业智能体·蓝”在右边那半写下:“国家智能体·红”
“从今天起,横竖纵不再是一个单一的体系。”
张伟盯着那个新生的红色区域,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绝处逢生后的狂热。
“这不仅仅是开放接口,这是底层架构的二元化。”
“左手是toB的商业,代表极致效率,归我,归股东,归市场。”
“右手是上帝视角的toG,代表治理,归国家,归监管,归安全。”
“我要让国家看到,横竖纵不仅不是挑战者,反而是国家智能体在这个数字时代最锋利的治理抓手。”
这哪里是投名状?这分明是给国家递上了一根早已渴望已久的“数字指挥棒”。
原本虚晃、模糊的“国家智能体”轮廓,在这一刻,随着张伟的笔触,在白板上变得凝实、沉重且充满力量。
张伟仿佛看到在横竖纵体系滋养下,国家智能体,变得和企业智能体一样凝实,里面有,政府、医院、学校、事业单位、国企、央企、军工、航空、航天......
这是一次痛苦的切割,意味着张伟将失去一块庞大的商业版图。
但这更是一次飞升,意味着横竖纵将从一家单纯的商业公司,进化为国家治理体系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有了这个“红色护身符”,腾讯不敢不投,央企不敢不用,国标不敢不过。
“呼……”
张伟扔掉手中的笔,笔撞击地面,弹到了角落里。
他看着白板上那红蓝分明的战略地图,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
窗外,雷声渐歇,暴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现在是凌晨三点。
张伟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方案《关于构建数字化国家智能体的方案》。
张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然璀璨的灯火。
风还在吹,但横竖纵这艘船的航行,也许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我不主动转舵,下次来的,就不是风,而是浪了。
“草莽时代,结束了。”
张伟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