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致命U盘里的陷阱(2/2)
“你看这时间点,10月28日深夜,也就是昨天深夜。”陈成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昨天白天发生了什么?”
诸成眉头紧锁,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昨天……上午是市委常委会,讨论开发区下一阶段招商引资重点方向。下午……赵立春在开发区主持现场会,和几家投资商代表座谈,晚上……对了!晚上他有个私人宴请,请的是省发改委下来考察的一个副主任,在‘云顶会所’,据说搞到很晚。”
“省发改委副主任……”陈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勾勒出一条无形的线,“云顶会所……那可是个‘谈事’的好地方。而就在赵立春宴请省里要员、推杯换盏、联络感情的深夜,这份足以置他于死地的‘罪证’,被悄无声息地塞到了我的门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诸成:“这意味着什么?”
诸成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赵立春昨晚的行踪,而且算准了他无法提供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甚至……他们可能就在等赵立春和上面的人接触,制造一个他‘忙于应酬、无暇他顾’的假象!同时,把东西送到你这里,因为谁都知道,你陈成是开发区改革最坚定的推动者,是赵立春在常委会上最大的反对声音!由你‘发现’并‘举报’这份证据,逻辑上顺理成章,可信度极高!”
“没错。”陈成缓缓点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这是一石二鸟,更是驱虎吞狼。幕后的人,既想借我们的手,用这份‘铁证’彻底扳倒赵立春这个拦路石,清除他们在开发区巨大利益链条上的最大障碍;同时,又想把我们拖下水。一旦我们中计,拿着假证据去举报,结果必然是查无实据,甚至反被对方利用,坐实我们‘诬告’、‘构陷’的罪名。到时候,赵立春倒不倒台另说,我们两个,必定身败名裂,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彻底出局!”
他拿起桌上那枚冰冷的U盘,在指间缓缓转动,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泽,如同毒蛇的鳞片。
“好毒的计。”陈成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赞叹,“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既利用了我们的立场,又利用了赵立春的处境,更利用了组织程序。无论哪一方中招,他们都能坐收渔利,甚至……一网打尽。”
诸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声音干涩:“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U盘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是颗定时炸弹!扔了?毁了?当没看见?”
“扔了?毁了?”陈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嗤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刀锋,“那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精心准备、深夜送来的这份‘大礼’?”
他猛地将转动的U盘握紧在掌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感。
“对方既然布好了局,下了饵,等着我们咬钩……”陈成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阻隔,锁定了某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目标,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兴奋与决绝,“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演?”诸成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老陈,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陈成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内惨白的灯光,身影几乎融入外面无边的黑暗。他望着远处开发区方向那片灯火相对辉煌的区域,那里是财富的象征,也是无数暗流涌动的漩涡中心。
“他们想让我们当这把捅向赵立春的刀,我们就当!”陈成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不仅要当,还要当得逼真,当得让他们相信,我们这条‘鱼’,已经死死咬住了他们抛下的饵!”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老诸,你立刻去办几件事。”陈成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诸成的脑海,“第一,秘密联系我们在省纪委最可靠的那条线,只透露一点:我们收到一份关于赵立春在开发区重大问题的匿名举报材料,内容非常敏感,涉及金额巨大,但来源存疑,需要极其谨慎地内部核查。记住,只点赵立春的名字和开发区,不要提任何具体细节!尤其是交易时间和签名!要表现出我们既震惊于内容,又对来源高度警惕、拿捏不准的状态!让他把风,以最隐秘的方式,吹到省纪委相关领导的耳朵里,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我们主动上报的证据!”
“第二,动用我们在市局技侦那边的关系,以最高保密级别,对这份U盘文件进行最彻底的电子物证溯源分析。重点查三个东西:文件最初的原始创建环境(哪怕它被覆盖了十层也要给我挖出点痕迹)、修改它的那台电脑的硬件特征码、以及U盘本身的生产序列号和可能的销售渠道。不要在市局内部留痕,用我们自己的保密渠道送出去,找最顶尖的、口风最紧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第三,”陈成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你亲自去一趟开发区,就现在!动静搞大点!以市委办督查室主任的身份,连夜突查开发区管委会国土资源交易中心的档案室!明面上的理由是抽查重大土地交易项目档案的规范性、完整性,特别是那些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地块!重点查什么?就查A-7地块!但记住,是查‘档案管理是否规范’!要表现得愤怒、不满,拍桌子!骂他们管理混乱!档案缺失!时间对不上!但绝口不提那份假协议!要让他们,让所有盯着我们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诸成,因为开发区土地交易档案的问题,尤其是A-7地块的问题,大发雷霆,彻夜不眠地在追查!”
“第四,”陈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盯死鼎晟置业!特别是那个法人代表,赵立春的妻弟赵德彪!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常露面的‘白手套’!动用一切能动用的眼线,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我要知道他们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每一个小时的行踪!见过谁?打过什么电话?去过哪里?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电子设备或者技术型人员!我要最细的线!”
诸成听着这一条条指令,眼中的惊骇和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斗志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狠劲的痞笑,只是这次,笑容里淬满了冰冷的杀意:“明白!唱红脸,掀桌子,打草惊蛇!老陈,你这招引蛇出洞,够绝!我这就去办!保证把动静闹得足够大,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王八蛋,以为他们的鱼饵被我们囫囵吞了!”
他转身就要走,动作迅捷如风。
“等等!”陈成叫住了他。
诸成停在门口,回头。
陈成拿起桌上的手机,不是他常用的那部,而是一部老旧的、屏幕甚至有些划痕的按键式备用机。他动作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幽暗的蓝光。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而无声地按动,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收件人号码是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
诸成屏住呼吸,看着陈成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按下。
短信发送成功的微弱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陈成抬起头,看向诸成,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却又智珠在握的复杂光芒,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战鼓擂响前最后的低语:
“鱼饵我们吃了。现在,该我们下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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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市西郊,远离喧嚣城区的一片待开发区域。这里曾是规划中高新产业园的预留地,后来因种种原因搁置,如今只剩下大片荒芜的农田、杂草丛生的土丘和零星散落的、早已人去楼空的待拆迁村落。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隔离带反射着零星车灯的光,像鬼火般在黑暗中明灭。
一座废弃的砖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野草疯长的洼地中央。窑体巨大而破败,红砖裸露,烟囱歪斜,黑洞洞的窑口像巨兽张开的嘴,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光线。窑顶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夜空。
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老款桑塔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到砖窑巨大的阴影里,彻底熄火,融入黑暗。引擎的余温很快被深秋的夜风吹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冲锋衣的男人钻了出来。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动作极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几步便闪到砖窑背风的一面残破砖墙下。那里,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指间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如同蛰伏野兽的眼睛。
“怎么样?”鸭舌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连帽衫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掠过荒草丛、远处的村落轮廓和更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光点。确认只有风声呜咽和秋虫最后的嘶鸣后,他才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比烟盒略小的黑色仪器,上面闪烁着几个微弱的绿色信号灯。他按了几下,屏幕亮起幽光,显示出一幅简易的电子地图,上面几个代表不同频段信号源的小点安静地停留在远处,没有任何异常靠近的迹象。
“安全。”连帽衫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砂纸摩擦。他收起仪器,这才看向鸭舌帽:“鱼咬钩了。动静很大。”
“哦?”鸭舌帽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具体?”
“诸成。”连帽衫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一个小时前,带着市委办督查室的人,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开发区管委会大楼。直接去了国土资源交易中心的档案室。据我们的人从窗户缝里看到的,他脸色铁青,指着中心主任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拍桌子拍得震天响,骂他们档案管理是‘一坨狗屎’,‘重大历史交易项目记录混乱不堪’,‘时间线对不上’,‘关键文件缺失’……点名提到了A-7地块,说档案记录‘驴唇不对马嘴’,要他们立刻彻查,给他一个交代!整个中心都被他搅得鸡飞狗跳,灯火通明,估计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A-7地块……”鸭舌帽低声重复着,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弧度。烟头的红光映照下,那抹弧度显得格外阴森。“他提到那份协议了?或者签名?”
“没有。”连帽衫摇头,语气肯定,“我们的人听得清楚,也确认了监控录音(管委会内部有他们的人)。他只揪着档案管理混乱、时间对不上、文件缺失这些程序性问题发飙。对协议内容本身,一个字都没提。但矛头,死死钉在A-7地块上,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呵……”鸭舌帽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嗤笑,像是毒蛇在吐信,“陈成这条老狐狸,果然够谨慎。自己缩在后面,让诸成这个炮筒子出来打头阵,掀桌子,制造混乱,吸引火力……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想看看水底下能惊出什么鱼虾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火点骤然明亮,映亮了他帽檐下那双深陷的、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不过,他再狡猾,也想不到我们给他的‘鱼饵’里,埋了不止一根倒刺。”鸭舌帽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诸成在档案室闹得越凶,越证明他们看到了U盘里的东西,并且信以为真!他们现在就像两个捧着金元宝走在闹市的小儿,既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得了宝,又怕别人知道得太清楚!这种欲盖弥彰的‘追查’,恰恰暴露了他们的心虚和急迫!他们想通过这种大张旗鼓的‘内部自查’,来掩盖他们私下拿到‘铁证’的事实,同时给赵立春施压,逼他自乱阵脚!”
“那……我们下一步?”连帽衫问道。
“等。”鸭舌帽将吸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那一点红光瞬间熄灭,彻底融入黑暗。“等省纪委那边的风。陈成不可能只让诸成在微有点风吹草动,哪怕只是极其隐秘的内部通气……赵立春那条老狗,嗅觉灵得很,他一定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到时候……”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陈成想借我们的刀杀赵立春,我们就让这把刀,反过来先割开他自己的喉咙!让他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荒凉的废砖窑下,寒风呜咽着穿过砖墙的孔洞,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两个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分开,各自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地上那个被碾得扁平的烟蒂,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焦糊气息,很快也被寒冷的夜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废弃村落深处,几声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的低沉呜咽断断续续传来,更衬得这死寂的荒原如同鬼蜮。
与此同时,市委大楼那间亮着惨白灯光的副书记办公室里。
陈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他并没有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反而投向办公桌上那张被他用笔圈点过的云海市城区地图。他的手指,此刻正稳稳地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笔特别圈出的位置——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边缘、尚未被完全标注的模糊区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西郊砖窑厂旧址(废弃)。
旁边的保密电脑屏幕上,一个独立的、运行着特殊追踪程序的窗口正在工作。窗口地图的中央,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不断闪烁,其位置,与陈成手指点着的地图坐标,惊人地重合在一起!一条细小的信号强度指示条在红点旁边微弱地起伏着,显示着信号源的持续存在和相对稳定。
陈成拿起桌上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庞。他翻开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拨出记录,显示着一个没有储存名字、却被他牢牢记住的号码,拨号时间就在十分钟前,通话时长:0分03秒(拨通即挂断)。
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精确指向西郊砖窑厂的红点,再看着手机里那条短暂到近乎诡异的拨号记录,陈成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那笑容无声无息,却比窗外的寒夜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猎物终于踏入视线的致命意味。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深渊中蓄势待发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