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技术、兵源与财政(1/1)
南京大都督府的三司联席会议已经连续开了整整两昼夜,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又从黎明燃到黄昏,烛油淌满了案头,映得满室将领、技师、财政官员的脸色愈发凝重。窗外,百姓欢庆江防大捷的锣鼓声早已淡去,街头新贴的战时配给紧缩告示、物资统购公告,无声宣告着狂欢落幕,江南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显露。瓜州血战的惨胜,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所有人——复国军能守住江防,靠的是技术代差、血肉意志与孤注一掷,可精锐打残、兵器损毁、财政枯竭,若不能立刻完成重整与反思,下一场清军的反扑到来时,江南将再无还手之力。赵罗端坐主位,眼底的疲惫掩不住锋芒,这场会议,便是要为复国军撕开三条生死线:技术、兵源、财政,每一条都关乎存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最先铺开的是技术武器再评估,军械总局总技师陈景恒捧着焦黑的惊雷多管枪零件、损毁的元年式炮管、弹壳残骸,声音沙哑地向全场汇报实战数据。惊雷手摇多管枪在瓜州滩头打出了毁天灭地的火力,十分钟内收割上千清军精锐,硬生生堵住致命突破口,战场价值无可替代,可它的缺陷同样致命,堪称一把双刃剑:枪管采用普通精铁锻造,连续高速射击十分钟便过热变形、甚至炸膛,毫无持续作战能力;手摇齿轮供弹机构工艺粗糙,铜制弹链极易卡壳,故障率高达三成;无烟火药消耗骇人,一台惊雷十分钟的弹药消耗,相当于一个步兵连半日的用量,运输、装填、维护的后勤压力堪称噩梦,此战六台惊雷尽数损毁,无一具备修复价值,以复国军当下的工业能力,根本无法支撑量产。
陈景恒话音落下,满室沉默,所有人都清楚,惊雷是复国军最具威慑的杀器,可也是最烧钱、最脆弱的花瓶。赵罗指尖敲了敲案头的战报,当即拍板定下技术路线:“惊雷暂停量产,保留两台样机,集中顶尖工匠攻关弹链供弹与枪管水冷技术,这是长远目标,不计一时之功;当下所有铜铁、工匠、原料,全部倾斜给元年式后装炮与复兴二式步枪,改进炮架轻量化、步枪简化工艺,提升可靠性、降低生产成本,把每一份原料都用在能立刻上战场的兵器上;无烟火药是火力核心,责令化工司扩大生产作坊,用土法提炼硝石、硫磺,降低原料成本,产量必须提升三倍,优先保障炮兵与步枪需求,惊雷的弹药供应彻底切断。”
这是最务实的抉择,放弃华而不实的火力威慑,回归可靠、高效、易生产的核心装备。陈景恒领命,心中清楚,赵罗的决策掐断了军工的虚火,把有限的技术资源砸在了刀刃上——元年式炮的精准快速、复兴二式步枪的射程精度,才是复国军对抗清军的根本,无烟火药的产能提升,更是守住防线的底气。可他也暗自忧心,南洋的硫磺、硝石被荷兰人死死封锁,原料断供的难题,远比技术攻关更棘手。
技术路线刚定,兵源危机的残酷现实便摆上了案头,军务司司长沈锐捧着伤亡名册,指尖都在颤抖。瓜州一战,复国军阵亡老兵超三千,其中八成是从军两年以上的骨干,新式步兵旅三千精锐仅剩八百,连排级军官伤亡殆尽,前线兵力缺口高达一万两千人;新兵训练周期最短需要三个月,粮秣、军械、教官的成本翻了三倍,江南适龄青壮已被征召过半,再按传统模式募兵,不仅来不及,更会彻底掏空民生根基。更致命的是,后勤、医护、通讯、工事维修的辅助兵力缺口同样巨大,前线士兵浴血奋战,后方连搬运弹药、维修电报线、清点粮秣的人手都捉襟见肘。
面对绝境,赵罗抛出了极具颠覆性的方案,话音落下,满场哗然:“即刻推行全民军事基础训练与预备役制度,江南、江淮、江西三地,十五至四十五岁男子,每月强制集中训练三日,学习步枪操作、工事构筑、战场救护,按村镇、街巷编组预备役,造册登记,一旦开战,三日内即可征召入伍;同时,有限度征召女性,十六至四十岁、无幼童拖累的女子,自愿报名进入后勤、医护、军械维修、电报通讯、粮秣清点等辅助岗位,不赴前线肉搏,只补后方人力缺口。”
“万万不可!”南明旧臣出身的参议当即跪地叩首,面色惨白,“大都督,女子从军辅战,不合礼教、乱了纲常,必遭天下人唾骂!江南士绅也会群起反对!”
“礼教?纲常?”赵罗猛地拍案,声音冷冽如冰,“清军的炮弹不讲礼教,荷兰的封锁不讲纲常,将士的鲜血不讲纲常!青壮全部上前线,后方谁来修炮、谁来救伤、谁来传讯?女子心细手巧,医护、维修、通讯远比男子合适,她们守住后方,就是守住前线的退路!我只要江南守住、百姓活命,不在乎什么礼教非议!此事即刻推行,自愿报名,绝不强征,敢造谣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没有人再敢反驳,赵罗的决绝打破了千年礼教的桎梏,这是绝境下的无奈之举,也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全民训练夯实兵源根基,预备役解决即时兵力缺口,女性辅助填补后勤短板,复国军的兵源体系,在战火中完成了最残酷也最必要的重构。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没有老兵带队的新兵,终究难敌清军的禁旅新军,兵源的核心短板,依旧悬在头顶。
最后压垮所有人的,是财政濒临破产的死局。财政司司长捧着国库账本,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众人心上:瓜州一战消耗白银两百三十万两,粮秣十五万石,战前储备耗尽七成;清廷陆路封锁、荷兰海上绞杀,海外金砂、木材输入锐减九成,盐铁专卖收入腰斩,新式货币因物资短缺信用崩塌,百姓只认实物、拒收纸币;战时配给、军工生产、军饷发放,每日消耗白银五万两,国库现存黄金仅剩三万两、白银十七万两,以当前消耗,撑不过明年开春,三个月内便会断饷、断粮、断弹药,经济总崩溃近在眼前。
封锁、消耗、枯竭,三重枷锁锁死了江南财政,常规的征税、借贷早已走到尽头,战争特别税早已榨干了富户的家底,再严苛的搜刮只会激起民变。赵罗沉默良久,目光最终投向了南方——南洋,那是复国军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后的希望。他当即下令,推行全域战时经济管制:所有粮食、铁器、药品、布匹统购统销,禁止私人囤积、黑市交易,违者抄家充公;削减所有非战时开支,官员、将领俸禄减半,军饷优先发放前线士兵;同时,向南洋兰芳、苏禄、婆罗洲殖民地下达死命令,由秦岳全权负责,三个月内必须运回十万两黄金、五百吨硫磺、一千吨硬木,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偷渡航道,动用所有武装商船、海蛇小队,哪怕硬闯荷兰封锁、弃船保货,也要把资源运回来。
“南洋的黄金与原料,是我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罗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南洋输血,江南的经济、军工、兵源,全部都是空谈。告诉秦岳,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敢私吞、敢懈怠,军法处置!我们撑过这个冬天,撑过清军下一轮反扑,才有翻盘的可能,撑不过,江南万劫不复!”
军令如山,战时经济管制的告示连夜贴满全城,商铺全部纳入官府管控,物资按人头配给,富户的剩余物资被强制征借,战后债券一张张开出;全民军事训练的号角在村镇吹响,青壮扛着木枪训练,女子排队报名后勤岗位;军械总局的炉火昼夜不熄,工匠们埋头改进元年式炮、复兴二式步枪,无烟火药作坊的烟囱日夜冒烟;南洋的武装商船趁着夜色起航,在南海与荷兰巡逻舰展开生死追逐。
南京城的夜色深沉,赵罗独自留在统帅部,案头堆满了技术图纸、兵源名册、财政账本,烛火映得他面容疲惫不堪。他知道,这场重整没有捷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技术攻关难,兵源争议大,财政危机迫在眉睫,清廷的增兵、荷兰的封锁、内部的隐患,如同阴云笼罩头顶。江防大捷的泪水早已风干,胜利的阴影化作绝境的重压,重整不是休息,是为下一场死战积蓄最后一丝力量。
窗外的寒风掠过南京城,吹过操练的青壮、劳作的工匠、报名的女子,吹过残破的江防、轰鸣的工坊、紧缺的粮仓。复国军在血战的废墟上艰难重整,技术、兵源、财政三条生死线,被硬生生拉扯开来,支撑着江南这片孤土,在清廷与荷兰的夹缝中,苟延残喘,静待下一轮狂风暴雨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