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萧珣的兵败被围(1/2)
八月初七,亥时。
黑风谷往东三十里,落鹰岭。
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得山岭间的怪石如蹲伏的巨兽。
萧珣靠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喘息。
玄甲早已破碎不堪,左肩的箭伤深可见骨,每呼吸一次都扯得伤口剧痛。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是突围时被长枪扫中,肋骨怕是断了两根。
他身边只剩七人。
李贲背靠树干,腹部缠着撕下的衣襟,鲜血仍不断渗出。其余六名亲卫人人带伤,或坐或躺,眼神却依旧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
“王爷,”李贲声音嘶哑,“翻过这道岭,往南二十里就是清溪渡。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备了快船……”
萧珣闭目,没有回应。
他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追兵来了,而且不止一路。
苏瑾不会放过他,沈如晦更不会。
“还有多少人马?”他睁开眼,声音低哑。
“三十里外还有两千步卒,但被苏瑾的骑兵咬住了,一时过不来。”一名亲卫涩声道,“清溪渡那边……影三带了五十人。”
五十人。
萧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曾几何时,他麾下三万精锐,影卫三百,朝中党羽无数。可一朝兵败,树倒猢狲散,最后竟只剩这寥寥数人。
“王爷,追兵近了。”另一名亲卫握紧刀柄。
萧珣撑起身子,望向来路。
山下,火把如长龙蜿蜒,正朝落鹰岭包抄而来。看阵势,至少三千人。
苏瑾这是要赶尽杀绝。
“走。”他咬牙起身,却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李贲挣扎着扶住他:“王爷,您伤势太重,不能再……”
“不走,就是死。”萧珣推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长剑,“本王宁可战死,也不做阶下囚。”
七人相互搀扶,往岭上攀爬。
落鹰岭地势险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顶。若是平日,凭他们的身手,翻过此岭易如反掌。可如今人人重伤,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
爬到半山腰时,身后传来弓弦震颤声。
“小心!”
箭雨破空而至。两名亲卫来不及躲闪,被射成刺猬,滚落山崖。
萧珣挥剑格开几支箭,却因动作太大,右肋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王爷!”李贲目眦欲裂。
“别停!”萧珣嘶声喝道,继续往上攀。
剩下的五人拼死冲上山顶。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三面悬崖,只有来路一条小道。月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平台上,映出五人狼狈的身影。
也映出平台另一端,那个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人。
灰隼。
沈如晦的暗卫首领,一身黑衣,腰悬长刀,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在他身后,二十名暗卫扇形排开,手中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绝地。
萧珣停下脚步,长剑杵地,忽然笑了:
“沈如晦……还真是算无遗策。”
灰隼面无表情:“陛下有令,生擒靖王。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生擒?”萧珣笑意更冷,“带回京城,公审示众,然后千刀万剐——这就是她说的‘可免一死’?”
“陛下仁慈。”灰隼声音平淡,“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山道下方,火把光芒越来越近,已能听见苏瑾部下的呼喝声。
两面夹击,插翅难逃。
李贲拔刀挡在萧珣身前,对余下三名亲卫道:“护王爷突围!我来断后!”
“李将军……”
“走!”李贲怒吼,率先冲向灰隼。
刀光如雪,拼尽全力的一击。
灰隼却连刀都未拔,侧身避开,一掌拍在李贲胸口。掌力浑厚,李贲闷哼一声,口中喷出血箭,踉跄后退。
但他竟未倒下,反手一刀斩向灰隼腰间。
以命换命的打法。
灰隼蹙眉,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
李贲的刀停在半空,脖颈间一道血线缓缓绽开。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灰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然后,轰然倒地。
“李贲!”萧珣嘶声。
剩下的三名亲卫红了眼,齐齐扑上。
但他们本就重伤,又岂是灰隼的对手。不过三招,两人毙命,一人被踹飞出去,撞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平台重归寂静。
只剩萧珣一人,浑身浴血,拄剑而立,面对着灰隼和二十名暗卫。
山道上,追兵已至。
苏瑾一身银甲,率先冲上平台。她身后,数十名精锐弓弩手迅速散开,弩箭齐齐对准萧珣。
火光跳跃,将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萧珣环视四周。
前后围堵,退无可退。
他忽然觉得可笑。一生谋划,半生厮杀,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像条困兽,被围在这荒山野岭,等待审判。
“靖王殿下,”苏瑾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放下剑吧。陛下有令,生擒回京。你若束手就擒,还能留条性命。”
“留条性命?”萧珣笑了,笑声苍凉,“苏瑾,你追随沈如晦这么久,难道不知她的性子?她不会杀我,她会让我活着,亲眼看着她坐稳江山,看着我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望向苏瑾身后:
“她来了,是吗?”
山道上,火把向两侧分开。
一身明黄戎装的沈如晦缓缓走上平台。
她没有戴盔,青丝用金冠束起,面色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许是连日奔波,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四目相对。
隔着十丈距离,隔着无数弓弩,隔着血海深仇。
“萧珣,”沈如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放下剑,跟朕回京。”
萧珣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
“若我放下剑,你会怎么处置我?”
“公审,定罪。”沈如晦淡淡道,“你勾结契丹、谋害君王、意图篡位,罪证确凿,按律当诛。”
“诛?”萧珣挑眉,“那你为何不下令杀我?此刻乱箭齐发,我必死无疑。”
沈如晦沉默。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因为朕要天下人知道,”她缓缓道,“你萧珣,是罪有应得。朕要你在百官面前认罪,在万民面前伏法。朕要让你那些党羽看看,谋逆的下场。”
“好一个光明正大。”萧珣笑了,“沈如晦,你永远都是这样。明明心狠手辣,却偏要装得大义凛然。”
他往前一步。
弓弩手齐齐抬高弩箭,箭尖寒光闪烁。
萧珣却视若无睹,只是盯着沈如晦:
“当年在冷宫,你为了一碗粥,可以跪在地上求太监。为了活命,你可以吞下馊饭,可以忍受鞭打。那时的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决定我的生死?”
沈如晦脸色微白。
“后来你嫁给我,在靖王府,你为了站稳脚跟,可以设计除掉柳如烟,可以拉拢朝臣,可以在我面前演戏。”萧珣继续道,“那时的你,可曾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够了。”沈如晦声音转冷。
“不够!”萧珣忽然提高声音,“沈如晦,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要杀我?是从我下毒那一刻?还是更早?早在我们还同床共枕时,你就已经在谋划如何除掉我了,是不是?”
火光下,沈如晦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萧珣,是你先背叛的。”
“我背叛?”萧珣冷笑,“我若不背叛,难道等着你羽翼丰满后,像清理后宫那样清理我吗?沈如晦,这皇位只能坐一个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你就勾结契丹?所以你就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沈如晦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萧珣,那是大胤的国土!那是边境百姓世代生活的地方!你就为了那龙椅,可以出卖祖宗基业,可以置万千子民于不顾?”
萧珣哑然。
半晌,他才涩声道:“成王败寇,说这些有何用?”
“有用。”沈如晦盯着他,“朕要让你知道,你输在哪里。你输在不该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家国。你输在不该以为,这天下人都会像你一样,为权欲蒙蔽双眼。”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萧珣,你永远不懂,何为君王。”
萧珣看着她,看着火光中她挺直的脊梁,看着她眼中那份他从未有过的、属于真正帝王的光芒。
忽然,他明白了。
他确实不懂。
他只想坐上那个位置,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至于责任,至于家国,至于百姓——那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可沈如晦不同。
她是真的想做好这个皇帝,真的想守住这片江山。
所以,她赢了。
“呵……”萧珣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是啊,我不懂。我若懂,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指向沈如晦:
“但我萧珣,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沈如晦,你若真有本事,就来取我性命!”
话音落,他骤然暴起!
不是冲向沈如晦,而是扑向平台边缘——那里是悬崖!
他要跳崖!
“拦住他!”苏瑾厉喝。
弩箭齐发。
但萧珣身法奇快,竟在箭雨中左闪右避,硬是冲到了悬崖边。可就在他纵身一跃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
灰隼。
他一把抓住萧珣的后襟,硬生生将他拽回平台,同时一掌拍在他后心。
萧珣一口鲜血喷出,长剑脱手,人已瘫软在地。
灰隼单膝跪地,按住萧珣,对沈如晦道:“陛下,擒住了。”
沈如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萧珣倒在地上,看着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衣襟,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渐渐熄灭。
像一盏油尽的灯。
“绑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心他的伤,别让他死了。”
“是。”
暗卫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萧珣捆缚。他伤势太重,已无反抗之力,只睁着眼,死死盯着沈如晦。
沈如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能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女帝。
“萧珣,”她轻声说,“还记得那年冬天,在冷宫,你发着高烧,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吗?”
萧珣瞳孔微缩。
“你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晦儿,我梦见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沈如晦继续道,“我说:‘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顿了顿:
“后来在靖王府,你第一次出征回来,身上带着伤。我替你包扎,你说:‘晦儿,这世上我只信你一人。’”
萧珣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再后来,我登基那日,你站在百官之首,对我行君臣大礼。”沈如晦眼中泛起水光,“那晚你喝醉了,抱着我说:‘晦儿,我们终于走到今天了。’”
她伸手,抚上萧珣的脸。
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萧珣,”她声音哽咽,“我们曾经……真的很好。”
萧珣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混入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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