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河西风起(1/2)
甘州(张掖),回鹘牙帐
祁连山的雪峰映照着夕阳,将余晖洒在甘州城外的草原与河流上。然而,此刻端坐在牙帐虎皮大榻上的甘州回鹘可汗药罗葛仁美(简称仁美可汗),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闲情。他年约四旬,面庞方正,浓须虬结,头戴镶玉毡帽,身着锦绣貂裘,本是英武雄主的气度,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帐中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自东方传来的寒意。几名心腹重臣——其弟狄银、国相颉干迦斯、大将仆固俊等,皆默然侍立,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兰州、会州接连失陷,论恐热授首,论钦陵三万铁骑灰飞烟灭,石坚不战而收会州。”仁美可汗的声音低沉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杯边缘,“这才多久?不过两三月间,陇右天翻地覆。那秦王的兵锋,已然抵至我河西门户之外了。”
狄银,前番曾率兵东出删丹窥伺,此刻面带余悸:“可汗,唐军战力,确非昔日可比。石坚用兵,稳狠兼备,更兼甲械精良,士卒用命。论恐热、论钦陵皆非庸手,却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今其尽得陇右,控扼黄河、湟水,西出走廊,再无阻碍。下一步,其兵锋所指……”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众人心中皆明:不是沙州,便是甘州。
国相颉干迦斯,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士(回鹘汉化程度较高,亦有文臣体系),捻须沉吟道:“可汗,秦王李铁崖,其志非小。其据关中,抚河套,今又定陇右,已成西方霸主之势。其与归义军曹仁贵,早有勾结,曹延禄滞留长安,绝非仅求虚名。陇右一定,其援救沙州之路已通。我军顿兵沙州城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若此时唐军自东而来,与沙州守军内外夹击……”
大将仆固俊,性情粗豪,闻言哼道:“怕他作甚!唐军虽连战连捷,然其激战之余,必也疲惫,陇右新附,根基未稳,岂有余力远征河西?沙州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一把劲,必可破城!届时尽收其地、其民、其财,凭河西天险,锁钥玉门,唐军纵来,又何足惧?”
“愚蠢!”仁美可汗猛地将金杯顿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沙州曹仁贵,老而弥坚,归义军上下同心,守城意志坚定,岂是轻易可下?我军围攻经年,耗费钱粮兵马无数,至今未能破城,反折损不少精锐。如今东面大敌已至,岂能再倾力于一隅?”
他站起身,在帐中烦躁地踱步:“唐军不来则已,若来,必挟新胜之威,其锋正锐。且陇右新附诸州,多有羌、浑、党项部落,其中未必没有与河西、青海有旧者。石坚若以财货官爵诱之,使其为向导前锋,则河西东部门户,未必如想象中稳固。”
狄银忧心忡忡:“可汗,为今之计,当如何应对?是继续强攻沙州,趁唐军未至,先下之,以绝后患?还是分兵东向,加强删丹、肃州一带防务,以防唐军?亦或是……遣使与那秦王通好,暂避其锋?”
颉干迦斯摇头:“继续强攻沙州,若短期内不能下,则我军东西受敌,危如累卵。分兵防守,则沙州攻势必缓,前功尽弃。至于遣使通好……”他苦笑,“那秦王志在混一,岂会因我遣一使,便止其西进之心?且我大军围困沙州,杀戮唐人,此仇已深。此时示弱,反露怯意,恐为其所乘。”
仁美可汗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沙州……暂时是攻不得了。至少,在摸清唐军动向、稳定东线之前,不能再倾力强攻。”
他做出决断:“传令沙州前线,收缩包围,深沟高垒,以困为主,以攻为辅。减少无谓的蚁附攻城,保存实力。多派游骑,截断沙州对外一切联络,尤其是东面。同时,加紧向沙州城内射入劝降文书,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内部,尤其是那些粟特商贾和与我有旧的部族!”
“东线,”他走到河西地图前,手指点向删丹、蓼泉、肃州一线,“狄银,着你即刻返回删丹,统辖东境诸军。兵力增至一万五千,加强烽燧哨探,修缮城防,多储粮草。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挑衅唐军,但若唐军来犯,务必死守!肃州、甘州,亦需增兵戒严。”
“颉干迦斯,你亲自挑选能言善辩、通晓汉事之人为使,携带重礼,前往长安……不,先去秦州,见那石坚,探其口风。可称我甘州回鹘,素来仰慕大唐,愿与秦王永结盟好,开放商路,各守疆界。沙州之事……可含糊其辞,只说是与归义军有些‘误会’,正在协商解决。重点在于,试探唐军对我河西的态度,以及……他们究竟能给归义军多大支持,是否会直接出兵。”
“仆固俊,你坐镇甘州,整训兵马,随时听调。另,派快马联络西州(高昌)的兄弟(西州回鹘),告知此间局势,请他们务必警惕,并希望能在必要时,相互声援。”
一道道命令下达,甘州回鹘这台战争机器,在外部巨大压力下,开始艰难地调整方向。收缩沙州攻势,加强东线防御,尝试外交接触,成为仁美可汗应对危局的三大支柱。然而,沙州城下的僵局未解,东面强敌虎视,内部损耗日增,这位回鹘可汗的心,如同这河西早春的天气,看似回暖,实则寒意深重。
沙州(敦煌),归义军节度使府
与甘州牙帐的沉重压抑相比,沙州城内的气氛,在绝望的深渊中,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曦光。
曹仁贵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鬓发如霜,面容清癯,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坚定如昔。他刚刚接见了冒险穿越回鹘封锁线、九死一生才抵达城内的秦国信使。信使带来了秦王的亲笔书信(由通译低声念出),一批用油布紧紧包裹、堪称雪中送炭的强弩箭矢和伤药,以及最重要的消息——兰州、会州大捷,陇右已定,河西通道,即将打开!
老将军握着那封秦王书信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长子曹元忠(此时应已成年,协助守城)和几名最核心的将领谋士。
“天不亡我沙、瓜汉民!天不亡我大唐孤忠!”曹仁贵声音哽咽,老泪纵横,“秦王殿下,果是信人!陇右一定,我归义军,便不再是海外弃子了!”
曹元忠亦是激动不已:“父亲!秦王既然打通陇右,援军必不日将至!我等只需再坚守数月,定可里应外合,大破回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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