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多年以后,再话当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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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四十五岁那年秋天,宏远学院搬进了新校舍。不是租的写字楼,不是借的培训中心,是一栋真正属于自己的四层建筑,坐落在城西科技园区,外墙是深灰色石材配落地玻璃,门口种着一排银杏树。秋天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行政部在门口竖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事在人为”,韩远川亲笔写的,笔锋还是那道劈下来的笔锋,刻进石头里,斜斜的,像一把刀的侧锋。
揭牌仪式定在重阳节前一天。陆沉站在新校舍门口,看着那块石碑,想起韩远川退休时把墙上挂了几十年的那幅字刻成一枚印章送给他,说这四个字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现在把它交给宏远学院。那枚寿山石印章现在还放在他办公室抽屉里,跟苏婉清留给他的蓝皮书、秦爸爸手工装订的《烟火集》三卷本、银行老李送的烟火计划联名保温杯放在一起。
苏婉清从门厅走出来。她两鬓微霜,但腰背还是那么直,手里端着那个跟了她多年的银色保温杯,杯盖拧开的,飘出罗汉果凉茶的味道。她现在是宏远学院的常务副院长,负责日常运营和跨行业合作。韩远川退休后只挂了个名誉院长的头衔,每周来学院一次,给战略思维课讲一堂案例分享,讲完就走,不参加任何行政会议。学院的实际管理工作全是苏婉清在扛。她站在陆沉旁边,也看着那块石碑。
“韩总说这碑上的字是他最后一次用毛笔写‘事在人为’。手有点抖了,那一撇不如当年劈得干脆,但他说这样也好——刻进石头的东西,不用太锋利。”她喝了一口凉茶,“对了,老陈这次也回来,带了华南的几位讲师。老覃从西南坐高铁来,说要给新校舍的凉茶分院和老鹰茶分院各送一块匾。周总带着华东的几个新内训师也到门口了。”
新校舍的教室比以前大了不少,每间能坐一百多人,但设计上保留了原来三号教室的阶梯布局——不是那种规整的阶梯,是错落有致的几排,最低处离讲台很近,最后一排旁边还特意留了几级宽台阶。苏婉清说这些台阶是陆沉坚持要留的,每级台阶上都刻了一句话——“这一级留给坐在台阶上旁听的实习生。宏远学院所有讲师,都是从台阶上站起来的。”
老周和老吴站在旁边说话。老周退休后被返聘为宏远学院教学督导,每周听两堂课,给讲师们写反馈意见。他的咖啡杯又换了一只新的,杯身印着“宏远学院新校舍落成纪念”,杯底还是那行小字——“咖啡因含量已减半”,是他老婆去订制的纪念版。老吴的保温杯也还在,杯盖上的漆早已磨得干干净净,但他从来不肯换。他退休后一直在共享专区维护案例库,每天早晨进书房第一件事就是登录后台审核批注,标记错别字,补充数据来源。他说这辈子洗了太多异常值,现在老了也不想闲着。荷花老师多年前那个不敢举手的学生,如今已在另一所学校教语文。他前阵子在共享专区里回了一条帖子:“‘不懂就问本’现在还在我当年的课桌抽屉里。老师让我传给下一个不敢举手的人,我传了。”
老彭也赶来了。他满头白发,手里端着一个新搪瓷杯——杯身印着“华中凉茶分院五周年纪念”,杯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铁胎。他说这个杯子是老陈送他的,比原来那个轻一些,但保温效果一样好。华中试点那几个跟着老孟跑通第一代流程的店长,如今多数已经成了各自片区的渠道主管。他们在华中带出了第一批内训员,后来又把标准化手册传到了西南、华南、华东。凉茶分院的圆桌从最初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张棋牌桌,换成了能坐四十人的定制大圆桌,桌面上刻了一圈字——“凉茶也好,浓茶也好,能让人讲真话的就是好茶。”老彭说他今天来之前,去了一趟当年华中试点的仓库月台,老孟已经退休了,但他女儿还在店里。月台上的配送区域划分图换了好几次,现在用电子屏显示了,但墙上那张最早的手绘版被老孟女儿装裱起来挂在原处,落款处新添了一行小字:“破晓项目第一批试点门店。彭树生、老孟、小高及全体内训员留。”
西南大区的老覃也到了。他带来了西南老鹰茶分院的匾额和新一批彝语术语卡片的修订版。老鹰茶壶换了好几个,但配方没变,还是老鹰茶树叶片和树根一起煮。他进门就说方言术语又被改了好几处,都是当地老店长提的修改建议,改完之后有人用彝语在老鹰茶分院的墙上写了一句——系统里的字不是用来考人的,是帮人省时间的。他打算把这句话译成汉语纳入下一版讲义附录。
华东的周总也专程赶来。他几年前把公司全区域透明化改革完成后,在华东也建了一所类似的内部培训学院,名字就叫“透明学院”。宏远学院新校舍落成前,他寄来一块匾,上面写着——“从一块小黑板到一百万用户”。他说透明学院的共享专区跟宏远学院用的是同一套协议,凡是被采纳的外部修订都在鸣谢栏注明来源。“秦老师的便签和闲章,至今还挂在透明学院案例库扉页。”
揭牌仪式开始前,陆沉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连锁药店赵总监带着她培养的第二批驻店药师坐在台下,其中一个是当年在公告栏便签上写“当归比之前新鲜”的老顾客,后来考了执业药师资格证,现在也在带徒弟。她说那块公告栏还在老地方,旁边的便签换了好多茬,但最早那批有代表性的留言被塑封好挂在旁边,最上面那张就是“当归比之前新鲜”的原件,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菜市场老齐也来了,带着山药大姐和豆腐大姐。山药大姐老了,背有点驼,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她的小黑板课堂现在在好几个菜市场都有分课堂,主讲人除了她,还有卖豆腐的大姐、卖干货的老伯、卖豆芽的小伙子、新来的卖菌子的姑娘。她说上个月工商局来调研,想把“小黑板溯源模式”推广到全市,带队的科长坐在小板凳上听了整整一节课,听完之后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推广建议:先让摊主自己讲,职能部门做记录。”豆腐大姐在旁边补充说当年山药大姐帮她写了第一块黑板,只画了一块豆腐、一个问号、一个笑脸,第二天就有客人帮她写字了。“后来我自己也学着写,写错了就用湿抹布擦掉重写。现在我那块黑板已经换了第三块——不是坏了,是不够写。客人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我干脆把黑板加宽了一倍。”
顾清和小陈也来了。顾清老了,围裙上的字从“透明厨房”换成了“三十年老店”,他把烤架交给了小陈的几个徒弟。小陈的鬓角也白了,但刷酱的动作还是斜着刷——羊油刷酱斜着刷,这条备注至今还写在透明工序手册的第一页,旁边多了一行小陈自己用红笔写的批注:“师父教的。师父说,斜着刷不滴油,不浪费。后来我试了,确实不浪费,就一直这么教徒弟。”他爸老陈头前两年走了,走之前把自己那本手写的建筑工序手册留给了村里小学,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给下一个想学的人。”他们带来了新研发的刷酱配方和最新版溯源二维码菜单,说这套系统跟银行科技部最新的区块链溯源平台对接了,消费者扫一下码就能看到羊肉从牧场到餐桌的全流程。顾清把一张塑封的旧菜单递给陆沉——是当年第一版透明菜单的原件,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还在。
“这个送给你。放学院档案室也好,放校史馆也好。以后的人问透明菜单是怎么来的,就看看这张纸。”
银行老李虽然已经退休,还是专程从外地赶来了。他走路慢了,但说话还是那么有条理。帆布袋换了一个新的,拉链头终于不是用回形针临时别的了,换成了他老伴缝的小布扣,但袋子里装的东西还是老几样——保温杯、打印好的试点数据、独立包装的金银花茶包。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说烟火计划第四期已经覆盖了上百家小微商户,包括菜市场的摊贩、社区超市、早餐店、流动餐车。“我刚退休时还担心跨行业试点没人接手,结果去年普惠金融事业部的同事主动来找我,说山药大姐的案例被写进了总行培训教材。他们不知道,这套教材的第一版,是我用漏墨的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他把烟火计划最新一期的试点数据报告打印件递给陆沉,封面下方印着所有案例贡献者的名字,最后一行字是——“谨以烟火计划,致敬每一位在小黑板上写过字的人。”他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秦若,说是他老伴在阳台花盆里新收的,今年雨水少金银花开得格外香,分给秦若和陆沉一些泡茶喝,顺便带一包给童童。
童童坐在后排,她已经参加工作了,在某家公司的市场部做数据分析。书包上那只旧得变了颜色的羊毛毡橘猫挂件还在。她工作后第一次参加内部培训,讲师在台上讲数据清洗的案例,台下有个实习生举手问“异常值追溯的逻辑怎么跟业务挂钩”,她站起来回答说有一个叫老吴的老师教过她——数据不会骗你,但你看不懂它才会骗你,看懂它的办法之一就是把每一条异常数据的来源都追溯到经手人的底单。她说这句话是她在宏远学院三号教室里画星星的时候听到的。旁边的老周端起咖啡杯想挡脸,但忘了杯子上印着“咖啡因含量已减半”,遮不住眼角那道发红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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