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归航的残棋(2/2)
苏芷瑶怀里的孩子又哭了,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发光的星图:“柳大人,说清楚。”
“紫微帝星陨落之象,在古籍记载中只出现过三次。”柳含烟的声音干涩,“第一次,是尧舜禅让;第二次,是武王伐纣;第三次……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每一次,都对应着江山易主或文明剧变。”
她指向星图边缘另一组细小纹路:“这里还有标注……时间刻度。按星象推演,帝星的变化,始于三个月前,将持续……十年。”
“十年?”慕容惊鸿失声。
“十年内,帝星或将彻底隐没,或将以新形态重现。”柳含烟合上星图,“娘娘,将军,这面旗……恐怕不是普通的遗物。它是某种预言的载体,是陛下留给我们的……警示。”
苏芷瑶闭上眼睛。
秘藏已封,朕安,勿寻。
帝星陨落之象,持续十年。
所以李墨轩的选择,是让自己“隐没”十年?为什么?那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娘!”一名御林军冲上观星台,单膝跪地,“港口急报!又有一艘船入港,不是战舰,是西洋式快船!船上……船上有长公主殿下!”
“昭雪?!”苏芷瑶猛地睁眼。
“还有,”御林军咽了口唾沫,“船上有一个红头发的西洋人,自称……西洋教会特使。长公主殿下说,要立刻见您,有要事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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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养心殿灯火通明。
秦昭雪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时,满朝文武已经到齐——镇国公世子周文礼、户部尚书赵启年、兵部侍郎孙继海……所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全部被紧急召入宫。
秦昭雪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披着沾满海盐的斗篷,腰间佩剑。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深红色长袍、颈挂银十字架的中年西洋人。那人红发碧眼,高鼻深目,手中捧着一个用黑布覆盖的橡木箱。
“臣妹秦昭雪,叩见皇后娘娘。”秦昭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清晰。
“昭雪快起。”苏芷瑶从御座上站起,“这三个月,你去了哪里?陛下他……”
“皇兄还活着。”秦昭雪起身,环视殿中群臣,“但他暂时无法归来。臣妹此次返回,带回两件关乎大周国运,乃至天下苍生安危的大事。”
她侧身,指向身后的西洋人:“这位是西洋教会枢机主教,约翰·瓦斯科阁下,奉教皇之命,作为特使前来。”
殿中顿时哗然。
西洋教会!三个月前还在东海与大周舰队交战的敌人,如今特使竟站在大周皇宫里?
“肃静!”慕容惊鸿一声低喝,殿内安静下来。他独眼盯着那西洋人:“长公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西洋舰队炮击我沿海城镇,俘虏我大周子民,现在你带一个教会特使入宫?”
“因为战争必须停止。”秦昭雪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是我们与西洋的战争,是所有人之间的战争。慕容将军,诸位大人,你们听完我带来的消息,就会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三个月前东海那一战,教会舰队同样损失惨重。他们所谓的‘圣物’被毁,带队的主教阵亡。教会内部因此分裂,主战派失势,主和派掌权。瓦斯科主教代表主和派,愿意与大周达成临时停火协议,条件是……共享关于‘天工秘藏’的线索。”
“第二,皇兄李墨轩确实还活着,但他受困于某处……秘境。要救他出来,需时时间,也需要……钥匙。而那钥匙的一部分,在教会手中。”
“一派胡言!”镇国公世子周文礼站出来,他年约三十,是已故镇国公周世昌的侄子,在周世昌叛逃后,朝廷为安抚周家,仍保留其世子爵位,“长公主,你如何证明陛下还活着?又如何证明这西洋人不是诈降?”
秦昭雪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对瓦斯科主教点了点头。
瓦斯科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尊敬的皇后,各位大人。我以天主之名起誓,以下所言,皆为真相。”
他将手中的橡木箱放在地上,掀开黑布。
箱盖打开。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箱子里躺着一具尸体——不,是干尸。皮肤呈深褐色,紧贴骨骼,但保存得异常完好,甚至能看到面部轮廓。尸体穿着先秦时期的深衣曲裾,头戴玉冠,双手交叠于胸前。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柄青铜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柄上的纹饰古老得令人心颤。
“这具干尸,是二十年前,我们在耶路撒冷地下三十米的古墓中发现的。”瓦斯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陪葬品中有竹简,写着汉字。我们的学者花费十年时间,破译了其中一部分内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汉字译文:
“……天工七子,携火种西行,至大秦之地。然贪欲滋生,内斗不止,终引天火降世。余,摇光,手刃叛徒开阳,亦自戕于此。后世人若见此铭,当知:天工之力,非人可驭。封之,永封之……”
“天工七子?”柳含烟失声道,“《天工开物》古本序言中提过,‘昔有七子,得公输之传,各持一技,散于四方’!那是两千年前的传说!”
瓦斯科点头:“根据竹简记载,这具尸体名叫‘摇光’,是‘天工七子’之一。三千年前,他们携带名为‘天工秘藏’的知识,从东方来到西方,试图在那里重建文明。但因为内部争斗,他们滥用力量,引发了‘天火’——我们的学者认为,那可能是一场陨石撞击,或者某种超级武器爆炸。”
他指着干尸:“而这具尸体的骨骼、牙齿、甚至残存的毛发,经过我们最先进的检验,基因显示——他是纯正的东亚人种,血统与今天的华夏人高度一致。”
大殿死寂。
三千年前,华夏的先祖,已经抵达西方?
天工秘藏的力量,曾引发毁灭文明的“天火”?
“这还不是全部。”瓦斯科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过去三年,教会的天文台观测到,有一颗彗星的轨道正在改变。它原本每七十六年经过地球一次,但下一次接近时……它的轨迹将直接撞击地球。”
他展开另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复杂的星轨计算图:
“按最精确的推算,撞击将发生在八到十年后。那颗彗星的大小,足以摧毁整个文明。而唯一可能改变它轨道,或者在地表拦截它的方法——根据我们破译的竹简记载——就在‘天工秘藏’之中。”
秦昭雪接过话,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如寒冰坠地:
“所以,诸位大人,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皇兄李墨轩,在东海那座岛上,找到了天工秘藏的入口。他选择了封存它——这是那面残旗上‘秘藏已封’的意思。但代价是,他自己也受困其中。”
“而西洋教会愿意停战,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天工秘藏的力量,十年后彗星撞击,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皇兄,必须重新打开秘藏——不是为权力,不是为财富,是为了拿到能拯救苍生的‘钥匙’。”
她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问题来了:皇兄留下的星图显示,帝星隐没将持续十年。而彗星撞击,也在十年后。”
“他是算好了时间吗?用十年隐没,换取十年后拯救世界的力量?”
“还是说……这十年,是他变成‘非人’所需要的时间?”
秦昭雪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藏的痛苦:
“瓦斯科主教带来的竹简,最后还有一段话,我没有公开。现在我念给你们听——”
她展开另一张羊皮纸,声音颤抖:
“天工之主,承三世之重。第一世为人,第二世为器,第三世……为规则。每蜕一世,忘情一分,终至无我,方堪御天工。”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
“皇兄推开三道门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代价是记忆——第一年忘童年,第三年忘挚爱,第五年忘仇恨,第十年……忘自己是谁。”
“所以‘朕安,勿寻’,不是他不让我们找,是他知道,十年后我们找到的,可能已经不是李墨轩,而是一个……只为守护规则而存在的‘天工之主’。”
苏芷瑶跌坐在御座上,怀里的孩子再次大哭。
慕容惊鸿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裂纹蔓延。
满朝文武,无人出声。
只有瓦斯科主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拉丁语低声祷告。
秦昭雪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硬:
“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彗星十年后撞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皇兄,拿到天工秘藏中应对‘天火’的方法。而教会手中,有另一部分线索——关于‘天工七子’在西方的遗迹,关于他们当年如何引发灾难,以及……如何避免灾难。”
她转向苏芷瑶:
“皇后娘娘,您监国。请您决定:是与教会合作,组建联合探险队,根据现有线索,寻找皇兄和秘藏;还是继续内斗,等着十年后天地俱灭?”
殿外,夜风呼啸。
殿内,决定文明命运的选择,压在了苏芷瑶肩头。
而她怀中的孩子,还在哭,仿佛预感到,父亲选择的道路,将撕裂这个家庭,也撕裂这个世界。
角落里,柳含烟盯着那具三千年前的干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干尸交叠的双手下,压着一片玉简。玉简边缘,刻着两个小字,是先秦鸟篆:
“勿救。”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具尸体,这警告,这场迫近的灾难……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三千年前,已经有人预见了今天,并留下了最终的忠告?
而她,该不该说出这个发现?
殿上,苏芷瑶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
“传本宫懿旨。即日起,大周与西洋教会停火。组建联合使团,由慕容惊鸿将军任正使,秦昭雪长公主、柳含烟监正任副使,瓦斯科主教为顾问。”
“使命只有一个:”
“找到皇帝,找到真相,找到……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
“无论代价是什么。”
她抱紧孩子,看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墨轩,你在哪里?
你还是你吗?
而殿角,柳含烟悄悄将那片刻着“勿救”的玉简,藏进了袖中。
她的直觉在尖叫——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可能比毁灭更可怕。
而这场寻找皇帝的远征,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条通往更黑暗结局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