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冰河暗涌(1/2)
一、雪夜密营
长白山的冬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梢。
陈峰蹲在密营洞口,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用匕首在桦树皮上刻下一道新痕。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五个冬天,也是1936年的最后一个月。
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记载着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转移、每一个牺牲战友的名字。最近一道刻痕很深——三天前,他们在镜泊湖南岸伏击了日军一支运输队,缴获了十五支三八式步枪、两千发子弹,还有珍贵的药品。但代价是两名老队员永远留在了那片冰湖上。
“队长,还不睡?”
赵山河披着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走出来,胡茬上结着白霜。经过五年战火淬炼,这个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已是抗联第三路军第七支队副支队长,眉宇间少了些当年的鲁莽,多了几分沉稳。
“在想佐藤英机。”陈峰收起桦树皮,塞进怀里,“镜泊湖这一仗,我们吃掉了他整整一个小队。按照他的性格,报复很快就会来。”
赵山河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递给陈峰:“老烟枪派出去的眼线傍晚传回消息,日军在牡丹江、敦化一带增兵了。至少两个大队,还有装甲车。”
“两个大队……”陈峰接过土豆,温热透过冻僵的手指,“不止是针对我们。佐藤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密营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钻回山洞。这处密营位于长白山腹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倒伏的红松和藤蔓遮掩,洞内蜿蜒数十米,最深处能容纳百余人。此刻,三十多名战士挤在篝火旁,有人裹着缴获的日军毯子沉睡,有人在擦拭枪械。
林晚秋蹲在伤员区,正用煮过的绷带为一个年轻战士换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的侧脸,五年前那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富家小姐,如今脸庞瘦削,眼神却异常坚定。
“感染控制住了,但子弹擦过了肋骨,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她轻声对陈峰说,手上动作娴熟。这五年,她不仅学会了战地救护,还跟老中医学会了辨识山间草药,成了支队不可或缺的卫生员兼药剂师。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洞内。老烟枪靠在最里侧的岩壁打盹,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如今是支队的情报负责人,他发展的眼线遍布日伪控制的城镇、铁路线甚至伪满机关。苏明月上个月奉命去北满省委汇报工作,至今未归。
“电台调试好了。”角落传来沙哑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戴着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他叫李文翰,原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学生,两年前在转移途中被支队所救,成了支队唯一的“技术员”。那台苏制电台是三个月前,陈峰率小队穿越冰封的乌苏里江,用日军布防图跟苏联远东情报部门换来的,为此牺牲了三个弟兄。
“能收到关内消息吗?”陈峰问。
李文翰摇头:“天线不敢架太高,只能接收附近日军的通讯。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昨天夜里,收到一段很弱的信号,用的是明码,重复‘西安’两个字。”
陈峰心头一震。
西安。1936年12月。历史的时间线正在推进。
“继续监听,注意隐蔽。”他压下情绪,转向众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拂晓前转移,往老爷岭方向。”
“又转移?”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嘟囔,“刚打完胜仗,鬼子还没影呢……”
“王铁柱!”赵山河低喝,“队长的命令,执行就是!”
陈峰摆摆手,走到篝火旁:“我知道大家累。但佐藤英机不是一般的日军指挥官。镜泊湖那一仗,我们用了冰面陷阱、诱敌深入,打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战术。以他的自负,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只是派兵围剿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五年了,我们为什么能在这白山黑水间坚持下来?不是因为能打胜仗,而是因为我们永远比鬼子多想一步。他们以为我们在东,我们偏往西;他们以为我们要守,我们偏要攻。现在,佐藤肯定在调集所有情报力量,分析我们的行动规律。所以,必须打破规律。”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队长说得对。”老烟枪不知何时醒了,眯着眼睛,“我在敦化的眼线说,最近城里的日本特务突然多了,专门打听‘长白山匪首陈峰’的来历。连二十年前的旧账都翻——说陈峰可能是当年毅军某将领的后人,或者是苏联培训的特工。”
陈峰暗自苦笑。这五年来,佐藤英机一直在调查他的背景。一个精通现代战术、熟悉日军作战习惯、却来历不明的人,成了佐藤心头一根刺。好几次,佐藤设下精妙的陷阱,想活捉他问个明白,都被他险险避开。
“收拾东西吧。”陈峰最后说,“轻装,只带弹药、药品和五天口粮。其他的,埋起来。”
众人无声地行动起来。
林晚秋走到陈峰身边,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用最后一点磺胺粉配的消炎药,你随身带着。”
陈峰接过,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你的手……”
“冻疮,老毛病了。”她缩回手,笑了笑,“比刚开始那会儿好多了,至少现在知道用雪搓。”
陈峰想起1931年冬天,他们在沈阳城郊建立第一个秘密据点时,林晚秋还是个见到伤员流血都会脸色发白的小姐。如今,她能面不改色地取出嵌在骨肉里的弹片,能用最简单的工具做截肢手术,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辨别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等这次转移安定下来,我教你用三八式步枪的照门做简易手术钳。”陈峰说。
林晚秋眼睛一亮:“真的?那能省下好多工夫。”随即又压低声音,“你刚才听到‘西安’两个字时,表情不对劲。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峰沉默片刻。这五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来自未来。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怕改变太多历史,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更怕给了希望又无法实现。
但林晚秋太了解他了。这个从沈阳街头相遇就并肩作战的女子,能从他最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情绪。
“只是猜测。”陈峰最终说,“关内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对我们,也许是转机。”
林晚秋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我去帮文翰拆电台。”
凌晨三点,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岩洞。
陈峰走在最前,赵山河断后。三十多人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风小了,雪却大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很快掩盖了行踪。
长白山的冬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梳理情报。按照历史,再过几天——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就会爆发。这将是中国抗战的转折点,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基础。但对远在东北的抗联而言,影响要滞后得多。日军会加紧对东北的控制,将东北彻底变成侵华战争的基地和补给站。
而佐藤英机的“三江特别大讨伐”,应该就在1937年初展开。那将是一场惨烈的围剿,动用数万日军,配以飞机、坦克甚至化学武器,目的是彻底肃清松花江、牡丹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抗联力量。
必须提前准备。
“队长,有情况。”前方探路的战士猫腰返回,声音压得极低,“两点钟方向,火光。距离大约三里。”
陈峰抬手,队伍立刻蹲伏隐蔽。他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爬上附近的山脊,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
苍茫雪野中,果然有一簇跳动的火光。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堆篝火,旁边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穿着。
“不像日军。”赵山河爬到他身边,“鬼子夜间行军从不生火。也不像咱们的人——这附近除了我们,就只有杨司令的部队在二百里外。”
陈峰盯着那火光。风雪夜,在深山老林里生这么大一堆火,要么是无知的猎人,要么……是陷阱。
“老赵,你带队伍绕过北坡,按原路线前进。我带三个人摸过去看看。”
“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
“如果是百姓,不能不管。如果是陷阱——”陈峰冷笑,“也得看看佐藤又玩什么花样。”
最终,陈峰带着王铁柱和另一个擅长潜伏的战士刘顺,三人脱离大队,呈三角队形向火光处迂回靠近。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峰伏在一处雪窝里,终于看清了火光处的情形。
不是陷阱。
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着一堆可怜的篝火。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他们裹着破棉絮,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火堆旁倒着一匹马——已经死了,有人正在用钝刀割马肉。
“是‘归屯并户’逃出来的百姓。”刘顺低声说。
陈峰心中一沉。
日军的“集团部落”政策推行三年,已烧毁了数千个村庄,强制将百姓赶进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部落”。这些部落如同集中营,百姓失去土地,每天被强迫劳动,口粮被严格控制,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有些不堪忍受的,就冒着被枪杀的危险逃进深山。
但寒冬腊月,缺衣少食,逃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队长,怎么办?”王铁柱问。
陈峰盯着那些在风雪中蜷缩的身影。救,会暴露行踪,可能引来日军。不救,这些人活不过三天。
“刘顺,回去告诉赵副队长,改变路线,往老虎沟方向。王铁柱,你留在这里警戒。”陈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我过去。”
“队长!”
“执行命令。”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火堆。围坐的人群惊恐地抬起头,几个男人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木棍、柴刀。
“别怕,我不是日本人。”陈峰用东北话说,解开棉袄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破旧的灰布军装——没有标识,但足以表明身份。
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你们是……抗联的?”
“是。”陈峰走到火堆旁,扫视众人。一共十三人:四个老人,五个妇女,三个孩子,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正在割马肉,手上满是冻疮和血口子。
“从哪个部落逃出来的?”
“夹皮沟。”老者老泪纵横,“鬼子说我们私通抗联,要把全屯的人抓去修要塞。我们十几户连夜跑的,就剩这些了……马也累死了。”
陈峰蹲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手。冰凉,指甲发紫,是严重冻伤的前兆。
“跟着我们走。”他站起身,“往东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暂避风雪。我们有药,有吃的。”
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黯淡:“长官,我们……我们走得慢,会拖累你们。鬼子在追……”
“鬼子到哪儿了?”
“昨天还在二十里外的金沟。我们分开跑的,不知道他们追哪一路。”
陈峰心中计算。二十里,以日军的行进速度,如果发现了踪迹,最迟明天中午就能追上。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根本走不快。
“老人家,你们中谁还能走远路?”他问。
老者指指中年汉子和两个相对年轻的妇女:“就他们仨还成。我们这些老的,娃娃们,走不动了。”
陈峰沉默数秒,做出决定:“这样,你们三个能走的,跟我的人去炭窑。老人和孩子,暂时留在这里。我会留一个人保护,再留下食物和药。等我们甩开追兵,再回来接你们。”
“不行!”中年汉子急了,“把我爹娘孩子丢下,我做不到!”
“那大家一起死!”陈峰厉声道,“鬼子有狼狗,有骑兵。带着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分开,还有希望!”
老者拉住儿子:“柱子,听长官的。我们老了,死了就死了。你们年轻,得活着打鬼子。”
“爹——”
“别说了!”老者转向陈峰,扑通跪下,“长官,求您带柱子他们走。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要是等不到,也是命。”
陈峰扶起老人,喉咙发堵。五年了,这样的抉择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刀割心。
“我以抗联第七支队队长的名义保证。”他一字一句,“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回来接你们。”
他留下王铁柱、所有的炒面和一半药品,带着中年汉子柱子和两个妇女匆匆返回。赵山河已经带队伍改变方向,在预定地点会合后,陈峰简要说明了情况。
“鬼子离我们只有二十里?”赵山河脸色变了,“必须加快速度!”
队伍在风雪中强行军。天快亮时,他们抵达老虎沟一处背风的山坳。陈峰命令休息一小时,同时派出三个侦察小组,分别向西北、西南、正南方向探查。
林晚秋为柱子三人检查了冻伤,用雪搓热他们的手脚,涂上仅剩的獾子油。柱子一直沉默,直到林晚秋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时,才突然开口:“大姐,你们……真的会回去接我爹他们吗?”
林晚秋动作一顿,抬头看陈峰。
“会。”陈峰正用雪擦脸提神,回答得毫不犹豫。
柱子盯着他,忽然哭了:“长官,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我爹他们等不到。我娘去年就病死在部落里,我媳妇被鬼子糟蹋后跳了井。就剩爹和两个孩子了……要是他们也……”
陈峰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才能重建家园。”
上午九点,侦察小组陆续返回。
西南方向小组带回最坏的消息:发现日军骑兵,约一个小队,正沿着老虎沟南侧搜索前进。西北方向也有日军,人数不详,但听到狗吠声。
“被包围了。”赵山河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东面是悬崖,北面、西面、南面都有鬼子。我们被困在这个山坳里。”
陈峰盯着地图。山坳呈口袋状,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往东南方向的老爷岭。但那个出口太明显,日军肯定已经设伏。
“不能硬冲。”老烟枪抽着旱烟——烟叶早就没了,他抽的是晒干的艾草,“鬼子的骑兵速度快,我们带着伤员和百姓,跑不过四条腿。”
“那就让他们进来。”陈峰忽然说。
众人一愣。
“这个山坳,入口窄,里面宽,两侧是陡坡。”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鬼子骑兵进来,马匹在雪地里跑不开。我们埋伏在两侧,打他个措手不及,抢马!”
“抢马?”赵山河眼睛亮了,“对!有了马,我们就能快速机动,还能带伤员!”
“但风险很大。”陈峰环视众人,“一旦伏击失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而且,必须全歼这个小队,不能放跑一个报信的。”
洞内陷入沉默。三十对五十,还要全歼,这几乎是赌博。
“干!”王铁柱第一个举手,“总比窝囊死强!”
“干!”
“拼了!”
一个个声音响起。
陈峰看向林晚秋。她正在整理医疗包,抬起头,平静地说:“需要我做饵吗?我可以假装落单的百姓,把他们引进山谷。”
“不行!”陈峰和柱子同时反对。
“我有把握。”林晚秋站起来,“我在沈阳时跟日本人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装得像。而且,我是女人,鬼子更容易放松警惕。”
“太危险了。”陈峰咬牙。
“这五年,哪一天不危险?”林晚秋笑了笑,“陈峰,你教过我,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最危险的饵,才能钓最大的鱼。”
最终,计划定了下来。
林晚秋带着柱子,伪装成逃难的姐弟,在山坳入口外“不小心”暴露踪迹,引诱日军骑兵小队进入山谷。陈峰率主力埋伏在两侧陡坡,用仅有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封锁入口,其余人用步枪和手榴弹覆盖谷底。赵山河带五名枪法最好的战士,专门射杀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最关键的是速度——必须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然后迅速打扫战场,骑马转移。
中午十二点,一切准备就绪。
林晚秋换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抹了泥灰,头发扯乱。柱子也扮成难民模样。两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向山坳入口外的雪地。
陈峰伏在左侧陡坡的岩石后,心跳如擂鼓。望远镜里,林晚秋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这五年,她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未退缩。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是诱饵,是第一个暴露在日军枪口下的人。
“队长,鬼子来了。”耳边传来刘顺的声音。
陈峰调整望远镜。东南方向,一队骑兵出现在雪原尽头。五十多骑,穿着土黄色军大衣,马刀在腰间晃动。领头的是个曹长,正举着望远镜向这边张望。
林晚秋和柱子“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摔倒在雪地里,又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这个动作太过逼真——柱子是真的腿软,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日军。
日军骑兵发现了他们,发出一阵怪叫,纵马追来。
陈峰屏住呼吸。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林晚秋拉着柱子跑向山坳入口,身影消失在山石后。日军骑兵紧追而入。
“打!”
陈峰一声令下,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扫向谷口,将最后几名日军连人带马打倒。几乎同时,两侧陡坡枪声大作,手榴弹在骑兵队中炸开。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马匹受惊,四处乱窜,将骑手甩下马背。山谷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成了活靶子。
“瞄准军官!”赵山河的吼声淹没在枪声中。
陈峰端起三八式步枪,瞄准那个正在试图控制马匹的曹长。扣动扳机,曹长应声落马。他迅速拉栓,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斗持续了七分钟。
当最后一名日军倒在血泊中,山谷里只剩下伤马的嘶鸣和伤兵的呻吟。陈峰第一个冲下山坡:“快!打扫战场!补枪!牵马!”
战士们如同饿虎扑食。有人收集枪支弹药,有人牵拢未受伤的马匹,有人给重伤的日军补上一刀——他们没有条件收容俘虏。
林晚秋从一块岩石后跑出来,脸上溅了血,但眼神镇定。她立刻开始检查己方伤亡。
“三人轻伤,无人阵亡!”赵山河惊喜地汇报。
这是奇迹。但陈峰知道,更大的危险即将来临。枪声传得很远,其他方向的日军肯定已经听到了。
“上马!每人一匹,多余的驮物资!往老爷岭方向,全速前进!”
三十多人翻身上马。陈峰将林晚秋拉上自己的马背,一抖缰绳,冲在最前。马队如离弦之箭,冲出山谷,消失在茫茫雪原。
他们刚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另一队日军骑兵赶到山谷。带队的是个中尉,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马蹄印,脸色铁青。
“追!”他拔出军刀,“他们跑不远!”
但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印。等到日军辨明方向,陈峰的马队已经翻过两道山梁,将追兵甩开十里。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老爷岭深处一处废弃的木板营地。这里曾是伐木工人的临时住所,十几间木屋半塌,但至少能挡风雪。
陈峰安排警戒哨,命令众人立即休整。缴获了二十三匹完好的军马,还有四十多支步枪、两千多发子弹、十几枚手榴弹,甚至有一具掷弹筒。最重要的是,有日军随身携带的压缩干粮和罐头,够支队吃三天。
“发财了!”王铁柱抱着掷弹筒傻笑。
陈峰却没这么乐观。他摊开地图,借着篝火光研究:“我们现在在老爷岭东南侧。往北一百二十里是杨靖宇司令的密营,往东八十里是苏联边境,往南二百里是敦化。”
“队长,接下来去哪?”赵山河问。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
这五年,这支队伍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最多时的两百多人,又在大讨伐中减员到三十多人。他们像孤狼一样在白山黑水间游走,打过胜仗,也经历过惨败。但无论多难,陈峰总能带他们找到生路。
“不去北边。”陈峰手指点在地图上,“杨司令的部队现在压力也大,我们不能把鬼子引过去。也不去苏联——上次交易后,苏联方面明确表示,不能再公开支持我们,怕刺激日本。”
“那就往南?”老烟枪皱眉,“敦化是日军重镇,太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眼神锐利,“佐藤英机肯定以为,我们打了胜仗,抢了马,会往深山老林或者苏联方向跑。我们偏要往他眼皮底下钻。”
“具体目标是什么?”
“火车站。”陈峰的手指停在“敦化站”三个字上,“根据老烟枪的情报,每月十五号,有一列军火专列从哈尔滨发往图们,途经敦化。今天十二号,我们急行军三天,正好赶上。”
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打军列?”
“不是打,是抢。”陈峰压低声音,“我们需要重武器。掷弹筒、机枪,甚至迫击炮。没有这些,下次佐藤动用坦克,我们只能等死。”
“但敦化站戒备森严……”
“所以需要内应。”陈峰看向老烟枪,“你在敦化的眼线,能弄到车站布防图吗?”
老烟枪眯起眼睛,吧嗒吧嗒抽了几口艾草烟:“有个把兄弟在车站当搬运工。布防图弄不到,但值班时间、巡逻路线、军列停靠位置,应该能摸清。”
“够了。”陈峰站起身,“老赵,挑十个最精锐的,组成突击队。老烟枪,你连夜出发去敦化,联络眼线。其余人,由林晚秋带领,在老爷岭建立临时营地,照顾伤员和百姓。”
“队长,我要跟你去。”林晚秋突然说。
陈峰摇头:“这次行动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医护。”林晚秋倔强地看着他,“而且,我会日语。必要时,可以伪装。”
陈峰与她目光对视。五年来,这样的对视发生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他妥协告终。这个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
“好。”他终于说,“但必须服从命令,不能擅自行动。”
“是。”
深夜,陈峰独自走出木屋,站在雪地里仰望星空。雪停了,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这是1936年12月10日的夜空,再过两天,西安就会发生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事变。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孤魂,正试图在这片黑土地上,为这个苦难的民族点燃一丝微光。
“睡不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峰回头,见是柱子。这个中年汉子换了身缴获的日军棉衣,不合身,但至少暖和。
“想孩子了?”陈峰问。
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也不配想。我没保护好他们。”
“活着,就是保护。”陈峰递给他一支烟——也是缴获的日本“金蝙蝠”牌,“只要我们还活着,鬼子就睡不安稳。这就是保护。”
柱子笨拙地点燃烟,呛得咳嗽:“长官,你……好像懂得特别多。不像是山里人,也不像是当兵的出身。”
陈峰沉默。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的回答永远是:读过几年书,当过几年兵,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但柱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一震:“我爹说,你可能是星宿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陈峰苦笑:“这世上没有神仙。只有不想当亡国奴的普通人。”
“那也够了。”柱子狠狠抽了口烟,“够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拼命。”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陈峰拍拍柱子的肩:“去睡吧。明天开始,我们要赶三天的路。到了敦化,还有硬仗要打。”
柱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长官,你会带我回去接我爹吗?”
“会。”陈峰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这一夜,陈峰几乎没睡。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袭击军列的计划,思考每一个可能的漏洞。佐藤英机不是蠢货,吃了镜泊湖的亏,肯定加强了所有要害的防卫。敦化站作为重要交通枢纽,防守只会更严。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有弱点。关键是要找到那个弱点,然后像刀子一样插进去。
天蒙蒙亮时,老烟枪带着两个年轻战士出发了。他们扮成山货贩子,背着冻干的蘑菇、榛子,走小路往敦化方向。
陈峰的突击队也准备完毕。十一个人,每人双枪,带足弹药。林晚秋的医疗包里,除了药品,还塞了两枚手榴弹——这是她坚持要带的“最后手段”。
“保重。”赵山河与陈峰重重拥抱,“这边你放心,我会带好队伍。”
“如果十天内我们没有回来,”陈峰低声说,“你就带队伍往苏联边境撤,不要回头。”
赵山河眼睛红了:“别说晦气话!你一定得回来!”
陈峰笑了笑,翻身上马。十一骑冲破晨雾,向南疾驰。
雪原上,马蹄声如战鼓。
二、敦化暗影
三天后,1936年12月13日傍晚。
敦化城西二十里,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陈峰见到了老烟枪派来的联络人。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称“老郭”,在敦化车站当了十年搬运工。他裹着件油腻的破棉袄,脸上满是煤灰,但眼睛很亮。
“陈队长,情况有变。”老郭第一句话就让陈峰心头一紧,“原定十五号到的军列,提前到十四号半夜。而且,押运的鬼子多了整整一个小队,还有两辆装甲车随行。”
“装甲车?”陈峰皱眉。这在他的预料之外。
“是铁道上跑的那种装甲巡逻车,前后各一挺机枪。”老郭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军列一共十二节车厢,军火在中间四节,前后各两节是兵车,车头车尾还有了望哨。”
林晚秋在旁边翻译着日军术语。她这几年自学日语已相当流利,甚至能听懂一些关东军内部的暗语。
“车站的布防呢?”陈峰问。
“加强了。”老郭叹气,“原来只有一个分队守夜,现在增加到一个小队。车站四周的岗楼都加了探照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而且……”他压低声音,“昨天来了一队穿黑制服的特务,到处查‘可疑分子’。老烟哥让我告诉你,佐藤英机可能已经到敦化了。”
陈峰与队员们对视一眼。佐藤亲自坐镇,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早就被预判了。
“老郭,军列停靠多久?”
“二十分钟。加水、加煤、检查车况。兵车上的鬼子会下来活动,但不会离车太远。”
陈峰盯着地上的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硬抢是不可能了,有装甲车和重兵把守,十一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必须智取。
“军列的制动系统,你能接触到吗?”
老郭眼睛一亮:“我是检修组的,能靠近车底。但鬼子看得紧,最多半分钟。”
“半分钟够了。”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这是特制的润滑脂,混了细铁砂。抹在刹车片上,短时间没事,但列车下坡时连续刹车,摩擦发热,铁砂会融化,导致刹车失灵。”
这是他根据现代知识自制的“土炸弹”,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黑科技。五年里,他用类似的方法破坏过日军卡车、装甲车,甚至一次差点让一列火车脱轨。
“你想让军列出事故?”林晚秋问。
“不,是让它‘不得不’停在我们要它停的地方。”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敦化往图们方向,三十里外有处‘鹰嘴崖’,铁道在这里拐急弯,
“会冲出去坠崖!”一个队员兴奋地说。
“但那样军火就毁了。”陈峰摇头,“我们要的是军火,不是破坏。所以,必须在列车到达鹰嘴崖前,让它‘恰好’停在一个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他指向地图上另一处:“这里,七道沟。铁道穿过一片密林,两侧是缓坡。如果列车在这里‘故障’停车,我们就能动手。”
“可怎么保证列车刚好停在这里?”林晚秋不解。
陈峰笑了:“这就需要老郭帮忙了。在制动系统上做手脚,让刹车在特定情况下失效——比如,连续下坡时。从敦化到七道沟,正好有一段长下坡。列车速度会加快,司机必然要刹车。这时候刹车失灵,他会紧急制动,但列车惯性大,会滑行很长一段。我们需要计算的,就是让列车滑行到七道沟时,速度刚好降到能用手动制动停住。”
队员们听得目瞪口呆。这需要精确计算列车的重量、坡度、摩擦系数,还要预判司机的反应。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导致列车失控。
“队长,这……能行吗?”王铁柱咽了口唾沫。
“五成把握。”陈峰实话实说,“但硬抢,连一成都不到。”
老郭咬牙:“干了!鬼子把我儿子抓去修要塞,累死了。这个仇,我得报!”
计划定下:老郭返回车站,在今晚检修时对军列制动系统做手脚。陈峰带突击队连夜赶往七道沟,布置伏击阵地。同时,派人通知赵山河,带队到七道沟接应——一旦得手,需要大量人手搬运军火。
深夜十一点,陈峰一行人抵达七道沟。
这是一处典型的东北山林地带,铁路从两山之间的沟谷穿过,两侧山坡长满落叶松和桦树。此时积雪覆盖,一片死寂。
陈峰命令队员们清除痕迹,在铁路两侧山坡上挖掘雪窝作为隐蔽点。他自己则带着林晚秋,爬上铁道旁的电线杆——日军为了通讯,在主要铁路线都架设了电话线。
“你要剪断电话线?”林晚秋仰头问。
“不,是监听。”陈峰用绝缘钳小心地剥开电线外皮,接上李文翰改装的简易窃听器——其实就是电话听筒加线圈。这招他们用过多次,能提前获知日军调度命令。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偶尔有日语对话片段:
“……三号扳道房正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