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太行血战前夕(2/2)
“去。”他终于做出决定,“但只能我和瞎子去。晚秋,你留下照顾夜枭。我们去弄药和食物,天黑前回来。”
“小心。”林晚秋担忧地说。
陈峰和瞎子趁着夜色下山。山路很陡,几乎是在悬崖上攀爬,好在两人身手都不错,一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野猪岭。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小,十几间茅屋散落在山坳里,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火柴盒。已经是晚上九点,但村里还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黑暗中像萤火虫。
瞎子带着陈峰来到村东头的一间屋子,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探出头,看到瞎子,点点头:“进来。”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土炕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猎枪和兽皮。赵村长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山里人的精明和坚韧。
“这位就是陈峰同志?”赵村长打量着陈峰。
“是。”陈峰点头,“赵村长,打扰了。”
“别说这些。”赵村长摆摆手,“都是打鬼子的,互相帮助应该的。你们的情况,瞎子都跟我说了。药我有,粮食也有,但不多。现在鬼子封锁得严,东西不好弄。”
他从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有些常用的药品:纱布、消毒水、退烧药,还有一小瓶磺胺——这在战时是极其珍贵的消炎药。
“这些够吗?”
“够了。”陈峰感激地说,“赵村长,这些药多少钱?我们……”
“不要钱。”赵村长打断他,“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出点力,算什么。不过……”他顿了顿,“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您说。”
赵村长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然后关上门,压低声音:“村里有几个人,想去参加八路军。但路被鬼子封死了,出不去。你们既然要去太原,能不能带他们一起走?”
陈峰一愣:“几个人?”
“五个。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七。”赵村长说,“他们的家人……都被鬼子杀了。留在这里,迟早也是死。不如去当兵,打鬼子,报仇。”
这个请求让陈峰很为难。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再带上五个没经验的年轻人,风险太大。但看着赵村长期待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村长,”瞎子开口了,“不是我们不带,是我们自己都难保安全。这一路到处都是鬼子,万一……”
“我明白。”赵村长叹气,“是我为难你们了。这样吧,药你们先拿去。那几个孩子,我再想办法。”
陈峰看着桌上的药品,又想起夜枭溃烂的伤口,心中挣扎。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人我们可以带,但不能保证安全。而且,路上要完全听我指挥。”
赵村长大喜:“这个自然!我这就叫他们来!”
五个年轻人很快被叫来了。正如赵村长所说,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黝黑和粗糙。但眼神都很坚定,特别是听到能去打鬼子,个个激动不已。
陈峰简单问了他们的名字和情况。领头的叫虎子,二十一岁,猎户出身,枪法好。其他四个分别叫栓柱、二牛、狗蛋、小石头,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上过学,但身体壮实,能吃苦。
“我们要去太原,路上很危险,可能会死。”陈峰严肃地说,“你们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们不怕死!”虎子大声说,“我爹我娘都被鬼子杀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对!报仇!”其他几人跟着喊。
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的火焰,陈峰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一腔热血,想要改变历史,拯救这个国家。
五年过去了,热血未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和沉重。
“好。”陈峰点头,“明天天亮前,在这里集合。带够三天的干粮,穿结实的鞋。其他的,听我安排。”
“是!”
当夜,陈峰和瞎子带着药品和一部分粮食返回山洞。夜枭用了磺胺后,伤口果然好转,高烧也退了。听说要带五个年轻人一起走,夜枭和瞎子都表示理解——在这个年代,能多一个人打鬼子,总是好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峰四人下山,与虎子他们会合。一行九人,趁着夜色,开始了新的逃亡。
有了本地人带路,行程顺利了很多。虎子对山里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些路安全,哪些路有鬼子。他们专走深山老林,避开所有大路和村庄。
但即便如此,危险依然无处不在。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处山脊上休息时,看到了令他们心碎的一幕。
山下有个村庄,正在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哭喊声和枪声,还有日军士兵的狂笑。
“是柳树沟。”虎子咬着牙说,“我姑姑嫁在那里。这些畜生……”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正在村子里烧杀抢掠。村民被驱赶到村口的空地上,男人被绑起来,女人和孩子在哭泣。几个日军士兵拖着年轻女子往屋里走,女子的尖叫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
“队长……”虎子眼睛红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陈峰心中天人交战。救人?他们只有九个人,三把枪(陈峰、瞎子、虎子各有一支步枪,子弹都不多),还有伤员。对方是一个小队,五十人左右,装备精良。
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杀,他做不到。
“救。”陈峰最终说,“但不是硬拼。虎子,你带栓柱、二牛,从东侧绕过去,在村口制造动静,吸引鬼子注意力。瞎子,你带狗蛋、小石头,去西侧放火,烧鬼子的物资。我、晚秋、夜枭,从正面摸进去,能救几个救几个。”
“记住,”他严肃地看着每个人,“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歼敌。不要恋战,救了人就撤。以枪声为号,听到枪声,立刻撤退,到北边的老君庙汇合。”
“明白!”
九人分头行动。陈峰带着林晚秋和夜枭,悄悄摸到村子外围。夜枭腿伤未愈,但坚持要来,他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村子里的惨状比远看更触目惊心。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孩子,血染红了黄土。十几个男人被绑在树上,日军士兵用刺刀在他们身上比划,似乎在取乐。女人和孩子们被围在中间,哭声震天。
陈峰观察着日军的分布。大部分士兵集中在村口,有几个在房子里搜刮财物,还有几个在……糟蹋妇女。
他握紧了枪,眼中杀意涌动。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了爆炸声——是虎子他们用手榴弹(从日军营地抢来的)制造的动静。紧接着,枪声响起。
村口的日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一部分。指挥官大喊:“东边有敌人!一小队,去查看!”
大约二十个日军往东侧跑去。
机会来了。
陈峰对夜枭和林晚秋使了个眼色,三人像猎豹一样冲进村子。陈峰的目标是那几个正在施暴的日军士兵,夜枭和林晚秋去解救被绑的村民。
一个日军士兵刚从屋里出来,提着裤子,满脸淫笑。看到陈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陈峰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第二个士兵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举枪要射。陈峰更快,一个翻滚躲到墙角,然后从侧面扑上去,扭断了他的脖子。
屋里,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炕上,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看到陈峰,她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陈峰用中文说,从地上捡起一件衣服扔给她,“快穿好,跟我们来。”
女子颤抖着穿上衣服,跟着陈峰跑出屋外。这时,西侧也起火了——瞎子他们得手了。日军的物资堆放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八嘎!西边也有敌人!”指挥官气急败坏,“二小队,去灭火!其他人,看好俘虏!”
但已经晚了。夜枭和林晚秋已经解开了大部分被绑的村民,正带着他们往村后撤。陈峰也救出了几个被困的妇女和孩子。
“撤!”陈峰对虎子他们喊。
虎子又扔出一颗手榴弹,然后带着栓柱和二牛往回跑。瞎子他们也从西侧撤出。
日军陷入混乱,既要追东边的敌人,又要救西边的火,还要看守俘虏(虽然俘虏已经跑了一大半)。指挥官暴跳如雷,但无济于事。
陈峰九人带着救出的村民,迅速撤往北边的老君庙。清点人数,他们救出了二十三个村民,其中八个受伤,但都不致命。
老君庙是个破败的道观,早就没了香火,但还算隐蔽。众人躲进去,关上门,暂时安全了。
被救的村民千恩万谢。那个被陈峰救出的年轻女子跪下来就要磕头,被林晚秋扶住了。
“恩人,谢谢你们……”女子哭得说不出话。
“别这样,都是中国人,应该的。”陈峰说,“你们是哪个村的?怎么会被鬼子……”
“我们是柳树沟的。”一个老人哽咽道,“鬼子早上突然来了,说要搜查抗联。我们村哪有抗联啊……他们不信,就开始杀人,放火……”
“这群畜生!”虎子一拳砸在墙上。
陈峰沉默了。这样的惨剧,这五年他见过太多。每一次,都让他更坚定抗日的决心。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能怎么办?”老人苦笑,“村子烧了,家没了。只能往深山里躲,听天由命吧。”
“跟我们走吧。”林晚秋忽然说,“去太原,那里有中国军队,相对安全些。”
村民们面面相觑。去太原?路途遥远,还有鬼子封锁,谈何容易。
“我们……我们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动啊。”老人摇头。
陈峰也知道这不现实。他们自己都难保,再带上二十多个老弱妇孺,根本不可能。
“这样吧,”他说,“我知道山里有个地方,叫野猪岭,那里暂时安全。赵村长是个好人,会收留你们。虎子,你带他们去野猪岭,然后回来找我们。”
“是!”
虎子带着村民们走了。破庙里又只剩下陈峰四人,还有五个年轻人。
“队长,”栓柱忽然说,“我想跟你们一起打鬼子。”
“我也是!”二牛、狗蛋、小石头都站出来。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仇恨和勇气。这样的兵,只要好好带,会成为优秀的战士。
“好。”他点头,“但我要先告诉你们,打仗不是儿戏,会死人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不怕!”
陈峰看向夜枭和瞎子。夜枭点头,瞎子也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陈峰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们队伍的成员。但一切行动听指挥,能做到吗?”
“能!”
这支小小的队伍,从九人变成了十四人(加上陈峰四人)。虽然人数多了,但战斗力并没有明显提升——新兵需要训练,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陈峰相信,战火是最好的老师。这些年轻人,会在战斗中迅速成长。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三、太原在望
接下来的七天,陈峰带着这支小队伍在太行山里辗转。
他们白天休息,晚上行军,专挑最难走的路。虎子等五个年轻人进步很快,特别是虎子,猎户出身,枪法天赋极高,陈峰教了他一些狙击技巧,他很快就能掌握。
第七天晚上,他们终于来到了太行山边缘。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远处平原上,点点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太原城。
“到了……”林晚秋喃喃道,眼中闪着泪光。这一路千辛万苦,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但陈峰的心情并不轻松。太原虽然还在中国军队手中,但战争的气息已经很浓。城外的工事在加固,军队在调动,逃难的百姓排成长龙。而且,根据那份日军文件,太原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我们不能直接进城。”陈峰说,“鬼子一定在城门口安排了特务。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清楚情况再说。”
他们在太原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庄住下。村子叫张家庄,大部分人都逃难去了,只剩下几户舍不得离开的老人。
陈峰让虎子带两个人去城里打探消息,重点是圣心医院的情况——林世昌在那里。其他人留在村里休整。
虎子傍晚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众人心情沉重。
“城里戒严了,进出都要严格检查。圣心医院我去看了,外面有便衣特务,像是在监视。我没敢进去,怕打草惊蛇。”
“我父亲呢?”林晚秋急切地问,“他怎么样?”
“这个……我没打听到。”虎子摇头,“医院里人很多,都是伤兵和难民。我问了几个护士,都说不知道。”
林晚秋的脸色白了。陈峰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既然医院还在正常运转,说明林先生应该没事。我们晚上去探一探。”
“太危险了。”夜枭反对,“城里有鬼子特务,医院又被监视,你们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必须去。”陈峰说,“晚秋的父亲在那里,我们不能不管。而且,我有个想法。”
他拿出那份日军文件:“这份作战计划很重要,必须交给中国军队。如果能见到林先生,也许他能帮我们联系上二十九军或者八路军办事处。”
“还是我去吧。”瞎子忽然说,“我这张脸,没人认识。而且我会点医术,扮成大夫混进去,应该不难。”
陈峰想了想,同意了。瞎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年纪大,看起来像个乡下郎中,不容易引起怀疑。
当晚,瞎子扮成走方郎中,背着药箱进了城。陈峰等人留在村里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天天亮,瞎子还没回来。陈峰开始担心了。正要派人去找,瞎子回来了,但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林先生确实在圣心医院,但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林晚秋站起来。
“他醒了,但记忆出了问题。”瞎子说,“医生说是高烧损伤了脑部,只记得1931年以前的事。1931年以后的,全忘了。包括……包括晚秋参加抗日,他自己资助抗联的事。”
林晚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陈峰也愣住了。失忆?这比受伤或生病更棘手。一个忘记了自己抗日经历的民族资本家,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更糟的。”瞎子压低声音,“医院里有军统的人,在监视林先生。我偷听到他们谈话,好像……好像怀疑林先生是假装失忆,实际上已经投靠了日本人。”
“胡说!”林晚秋激动地说,“我父亲绝对不会当汉奸!”
“我们知道,但军统不知道。”瞎子叹气,“现在的情况是,林先生被软禁在医院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我们要见他,很难。”
陈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得多。林世昌失忆,军统监视,医院外围还有日军特务。要救出林世昌,几乎不可能。
但再难也得试试。
“晚秋,”他看着林晚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父亲现在可能……不认识你。甚至可能因为失去记忆,态度会发生改变。”
“我明白。”林晚秋擦掉眼泪,“但无论如何,他是我父亲。我要见他,哪怕他不认识我。”
“好。”陈峰点头,“我们来制定计划。”
接下来的三天,陈峰等人潜伏在张家庄,详细计划如何进入医院,如何见到林世昌,又如何安全离开。
根据瞎子侦察的结果,医院每天上午十点允许家属探视,但需要严格检查证件。下午四点还有一次,但时间较短。监视林世昌的有两拨人:一拨是军统的,穿便衣,守在病房外;另一拨可能是日军特务,混在病人和访客中,不确定。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陈峰说,“晚秋可以扮成护士,我扮成大夫。但证件……”
“证件我可以弄。”夜枭说,“军统在太原有个秘密联络点,我知道在哪里。虽然我暴露了,但那个联络点应该还没被破坏。我可以去试试。”
“太危险了。”陈峰反对,“你现在伤还没好,万一……”
“没事。”夜枭笑了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该我出力的时候了。而且,我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他们的规矩。弄两张假证件,不难。”
夜枭当晚去了太原城,第二天一早回来,果然带回来两张证件:一张是圣心医院的实习医生证,名字是“陈峰”;另一张是护士证,名字是“李秀兰”——这是林晚秋在北平用过的化名。
“证件是真的。”夜枭说,“我从一个叛徒那里‘借’来的。那人已经处理了,暂时不会暴露。”
陈峰看着证件,做工精细,几乎可以乱真。夜枭不愧是老牌特工,办事靠谱。
“那我们明天就去。”陈峰说,“虎子,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两个小时后我们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你们就制造混乱,接应我们撤离。”
“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峰和林晚秋换上白大褂和护士服,走进了太原城。
城里的气氛比城外更紧张。街道上到处是沙袋工事,士兵在巡逻,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恐。战争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圣心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士兵站岗。两人出示证件,顺利通过检查,进入医院。
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伤兵和难民,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呻吟声、哭喊声、医生的呵斥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世昌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面,是个单间——这显然是特殊待遇。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眼睛不时扫视走廊。看到陈峰和林晚秋,其中一人站起来:“干什么的?”
“查房。”陈峰举起病历夹——这也是夜枭准备的。
那人看了看证件,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挥手放行。
推门进去,病房里很安静。林世昌靠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头发花白,完全不像五十岁的人,倒像六七十岁的老人。
“爸……”林晚秋忍不住喊出声。
林世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中一片茫然:“你是……?”
林晚秋的眼泪瞬间涌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父亲真的不认识自己,那种心痛还是难以承受。
“林先生,我是陈峰,这位是李护士。”陈峰赶紧打圆场,“我们来给您检查身体。”
“哦。”林世昌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窗外,“检查吧。不过我没病,就是有点累。医生说我之前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很多事记不清了。”
陈峰假装检查血压和体温,低声问:“林先生,您还记得沈阳吗?记得您的粮栈和绸缎庄吗?”
“记得。”林世昌说,“奉天城最繁华的中街,我的‘林记粮栈’和‘昌隆绸缎庄’都在那里。生意很好,日本人经常来光顾……”
他说起生意经,滔滔不绝,眼中有了神采。但提到1931年以后的事,就一片空白。
“九一八?那是什么?”他困惑地问,“日本人占了沈阳?不可能吧,我跟日本商会关系很好,他们很守规矩啊。”
陈峰和林晚秋对视一眼,心中苦涩。林世昌的记忆停留在了九一八之前,那个他还相信“中日亲善”的年代。
“林先生,”陈峰试探着问,“您还记得您有个女儿吗?叫林晚秋。”
林世昌想了想,摇头:“我好像……是有个女儿。但她应该还小吧?在教会学校上学?我记不清了。”
林晚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到陈峰和林晚秋,愣了一下:“你们是?”
“查房的。”陈峰平静地说。
男人上下打量他们,眼中闪过怀疑:“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圣心医院的大夫和护士,我基本都认识。”
“我们是新来的。”陈峰说,“今天第一天上班。”
“是吗?”男人走到病床边,对林世昌说,“林老板,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
林世昌看到他,明显紧张起来:“沈……沈先生,我很好,就是还是记不清事。”
这个沈先生,应该就是军统的人。陈峰注意到,他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枪。
“林老板,”沈先生坐在床边,语气温和但带着压迫,“你再好好想想。1931年九一八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我真的记不清了。”林世昌抱着头,痛苦地说,“医生说我脑子坏了,想不起来了。”
沈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没关系,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身,对陈峰和林晚秋说:“两位,检查完了吗?林老板需要休息。”
这是逐客令。陈峰知道不能久留,点点头:“检查完了,林先生身体状况稳定,就是需要静养。”
两人退出病房。走廊里,那两个中山装男人还在,目光如鹰般盯着他们。
走出医院,林晚秋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无声地哭泣。陈峰搂住她的肩,轻声安慰:“别哭了,至少他还活着。记忆可以慢慢恢复,人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他不认识我了……”林晚秋哽咽道,“他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年,他冒着生命危险资助抗日,现在全忘了……”
“他没忘。”陈峰说,“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晚秋,你要相信,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父亲是个有骨气的中国人,就算记忆没了,那份骨气也不会丢。”
正说着,虎子匆匆跑来,脸色凝重:“队长,不好了。我们被盯上了。”
陈峰心中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但有好几个,在街对面盯着我们。”虎子低声说,“要不要撤?”
陈峰观察四周。果然,街对面有几个可疑的人,虽然装作路人,但目光不时往这边瞟。
“分开走。”陈峰说,“虎子,你带晚秋往东,我往西。老地方汇合。”
“是!”
三人分头离开。陈峰故意走得很慢,给虎子和林晚秋争取时间。果然,那些跟踪者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他,一拨跟着虎子他们。
陈峰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利用人群做掩护。他走进一个集市,这里人声鼎沸,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他闪身躲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后面,从缝隙中观察。
跟踪他的有三个人,正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陈峰认出其中一个——是在医院病房门口见过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军统的人。看来他们已经怀疑了。
陈峰悄悄从摊位后溜走,绕到一条小巷。正要离开,巷口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陈峰先生,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峰转身,看到沈先生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脸上带着微笑,但眼中毫无笑意。
“沈先生,认错人了吧?”陈峰平静地说。
“不会错。”沈先生走到他面前,“陈峰,原东北抗联铁血义勇队队长,后加入中共,现在是要犯,日本人和我们都在找你。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来太原。”
陈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沈先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先生说,“只是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戴老板想见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恐怕由不得你。”沈先生一挥手,巷子两头的人同时拔枪。
四把枪对着陈峰,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但陈峰注意到,这些人拿枪的姿势并不专业,显然是文职特务,不是行动人员。
有机会。
他忽然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朝沈先生脸上扬去!同时身体向侧面滚去,躲到了一堆杂物后面。
砰!砰!
枪声响了,但打在了杂物上。陈峰趁机从杂物堆后跳出来,扑向最近的一个特务,夺过他的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头上。
另一个特务刚要开枪,陈峰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枪掉在地上。然后一个肘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两个特务倒地。巷子另一头的两个人慌忙开枪,但陈峰已经躲到墙角,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串火花。
沈先生捂着眼睛,沙土让他暂时失明。他大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但陈峰已经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在太原的胡同里狂奔,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身后,枪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远。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来到汇合点——城外的一个土地庙。虎子和林晚秋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陈峰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队长,你没事吧?”虎子问。
“没事。”陈峰喘着气,“但我们在太原待不下去了。军统已经盯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那我父亲……”林晚秋脸色苍白。
“带他一起走。”陈峰说,“虽然很难,但必须试试。否则,等太原打起来,他要么落在日本人手里,要么被军统控制。”
“怎么带?医院守得那么严。”
陈峰思考着。硬抢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夜枭,”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夜枭,“你在军统还有能信任的人吗?”
夜枭想了想:“有一个,叫老K,是太原站的报务员。这个人我了解,有良心,对国民党的腐败早就看不惯了。也许……能争取。”
“联系他。”陈峰说,“我们需要医院内部的配合。还有,弄一辆救护车。”
“我试试。”
夜枭当晚又进了城。这次,他带回来的消息让众人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