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血誓(1/2)
一、冰湖上的血誓
长白山脉深处,一月末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镜泊湖冰面。
陈峰趴在雪窝里已经三个小时了,羊毛毡帽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凝成冰晶。透过自制的雪地伪装网,他死死盯着湖对岸那条蜿蜒的黑线——那是日军“冬季讨伐队”的运输车队。
“队长,手指头快冻掉了。”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赵山河蜷缩在旁边的雪坑里,把双手夹在腋下取暖。这个曾经豪爽的东北军连长,如今脸颊凹陷,胡须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再忍忍。”陈峰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记住,等车队全部上冰面,听我枪声为号。”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八遍了。”赵山河嘟囔着,“可我实在想不通,这冰面能撑住卡车?别到时候小鬼子没掉下去,咱们先喂了鱼。”
陈峰没有回答,目光投向远处湖心。
镜泊湖在这个季节,冰层厚达一米以上,承载卡车绰绰有余——这是他根据现代气象知识推算的。但真正关键的是湖心处那片区域,地下温泉上涌,冰层只有三十厘米厚,上面还覆盖着新雪伪装。
三天前,抗联交通员送来情报:日军一支运输队将经过镜泊湖,运送弹药和过冬物资到宁安县城。陈峰当即提出打伏击,却遭到抗联第三军副军长杨靖宇的反对。
“硬碰硬打不过。”杨靖宇在地图前摇头,“这支运输队有八十个鬼子护卫,两辆装甲车开路。咱们能动用的只有一百二十人,弹药每人不到二十发。”
“不在岸上打。”陈峰指着湖心,“在这里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抗联指挥员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说:“陈队长,你这计划太冒险了。冰上作战,咱们没经验。万一冰裂了,全得淹死。”
“鬼子更没经验。”陈峰平静地说,“他们从关东来,没见过东北这种大湖冻成冰的样子。而且,我有办法让冰‘按时’开裂。”
最后是杨靖宇拍板:“给你八十人,赵山河连配合。成了,物资全归你们义勇队;败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此刻,趴在雪地里的陈峰想起杨靖宇最后那句话里的深意。这位后来被载入史册的抗联领袖,其实一直在观察他,试探他——试探这个突然出现在东北战场、战术诡异、总能料敌先机的神秘人物。
“来了。”老烟枪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老人趴在雪堆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等待猎物的老狐狸。他今年五十五了,按理不该再上一线,可陈峰拦不住——老烟枪说:“我当年在毅军跟日本人打过甲午,现在有机会雪耻,死冰上也比死在炕上强。”
冰湖对岸,车队的轮廓逐渐清晰。
打头的是两辆九四式装甲车,履带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声。后面跟着六辆军用卡车,车厢用帆布盖着,但从轮胎压痕深度判断,载重不轻。护卫的日军分列两侧,穿着土黄色冬装,戴着护耳棉帽,枪都上了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八十三个步兵,两辆装甲车,六辆卡车。”陈峰低声数着,“按计划,放装甲车过去,打中间第三、四辆卡车。”
“为啥?”赵山河问。
“装甲车太重,可能提前压裂冰层。而且打掉中间的车,前后都堵住,想退都难。”
车队缓缓驶上湖面。冰层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但对满载的卡车来说,这声音几乎被引擎轰鸣淹没。日本兵显然很紧张,不断低头看脚下,脚步都放轻了。
陈峰缓缓拉动枪栓,把最后一发特制子弹推进膛。
这子弹是他用缴获的日军6.5毫米友坂步枪弹改装的——取出部分火药,填充白磷和火药混合剂,弹头钻了小孔。打中目标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引燃,专门用来对付易燃物。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车队完全进入了预定区域。
陈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第三辆卡车的油箱位置。
枪响了。
子弹划过冰冷的空气,命中油箱的瞬间,一小簇火苗窜起。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满载弹药的卡车像火山一样喷发,火焰冲天而起,冲击波把前后两辆车都掀翻了。
“打!”陈峰一跃而起。
埋伏在湖岸两侧的抗联战士同时开火。枪声在冰湖上空回荡,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向混乱的日军队伍。那两辆装甲车试图掉头,但冰面太滑,履带空转,只在原地打旋。
“第二组,上!”陈峰挥手。
二十个战士从侧面雪堆里冲出,两人一组,扛着用树干自制的“冰橇”——其实就是绑了铁片的木板,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手里抱着炸药包,直扑剩下的卡车。
日军指挥官反应过来,嘶吼着组织反击。但冰面无处隐蔽,抗联战士又都是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日军完全陷入被动。
陈峰没有停,他带着赵山河和老烟枪,沿着事先探好的路线——冰层最厚的区域,向湖心迂回。
“队长,那边冰薄!”赵山河看出意图。
“知道。”陈峰脚步不停,“那辆翻倒的卡车
三天前那个风雪夜,他亲自带人潜入湖心,在冰层下钻孔,放置了二十公斤从日军仓库偷来的黄色炸药。引爆线埋在新雪下,一直延伸到岸边。
此刻,那辆翻倒的卡车正好压在引爆点上方。
陈峰冲到预定位置,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手摇式电话机改装的引爆器。他用力摇动手柄,冰层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起初只是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卡车底部蔓延开来。接着冰层开始下沉,湖水从裂缝中涌出,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立刻结成新的薄冰。
“退!快退!”日军指挥官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冰层全部碎裂。五辆卡车、四十多个日本兵,连同那两辆拼命挣扎的装甲车,一起坠入冰窟。湖水只有三四米深,但零度的水温和厚重的冬装,让落水者几分钟内就会失温。
惨叫声、呼救声、冰层继续开裂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
陈峰站在安全距离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现代军人的本能让他厌恶这种屠杀式的战斗,但三年的抗日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对侵略者的仁慈,就是对同胞的残忍。
“还剩多少活的?”他问。
赵山河举着望远镜:“大概三十来个爬上岸了,在那边集结。”
“一个不留。”
战斗在二十分钟后结束。八十三个日军护卫全部被歼,六辆卡车的物资大半坠入湖底,但打捞上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义勇队过冬——五十箱弹药、三百套冬装、罐头食品,还有最珍贵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和五箱手榴弹。
清理战场时,老烟枪在一具日军军官尸体上找到个皮包,里面有几份文件。他看不懂日文,递给陈峰。
陈峰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赵山河凑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运输队。”陈峰把文件塞进怀里,“这是关东军情报课特别行动队的先遣组。文件上说,他们正在执行‘夜枭计划’。”
“啥计划?”
陈峰没有解释,但心里一沉。在原时空的历史中,他从未听说过“夜枭计划”。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吗?
二、密山根据地的炉火
三天后,长白山深处,密山抗日根据地。
所谓的“根据地”,其实只是十几个分散的地窨子——半地下式的窝棚,用木头做框架,覆上泥土和茅草,隐蔽在原始森林里。最大的那个地窨子充当指挥部,里面生着炭火盆,墙上挂着手绘的地图。
陈峰进屋时,杨靖宇正在看一份传单。
“回来了?伤亡如何?”杨靖宇抬头,这位三十二岁的抗联领袖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如鹰。
“牺牲七个,伤十二个,都是轻伤。”陈峰脱下结冰的外套,挂在火盆边,“物资清点完了,按约定,我们留三成,剩下的上交军部。”
杨靖宇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水:“说说战斗经过。”
陈峰详细汇报了镜泊湖伏击的每个细节。杨靖宇听得很认真,不时在地图上做标记。等陈峰说完,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这战术,跟谁学的?”杨靖宇突然问。
陈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自己琢磨的。在德国留学时看过一些军事着作,结合东北的地形和敌我力量对比,觉得应该扬长避短。”
这是他为自己的“超前”战术准备的说辞——民国时期确实有不少留学生,这个身份足以解释很多问题。
杨靖宇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陈峰,你记住,抗日是持久战,靠的不是一两个奇谋,而是千千万万觉醒的群众。”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杨靖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的战术很厉害,三个月来,带着八十人的队伍,歼敌超过两百,自身伤亡不到三十。这战绩在整个抗联都是独一份。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的队伍始终只有八十人?”
陈峰愣住了。
“因为你的打法,普通人学不会。”杨靖宇转过身,“要求每个人都得是神枪手,会滑雪,懂爆破,能在零下三十度潜伏五小时。可咱们的战士大多是农民、伐木工、猎户,很多人参军前连枪都没摸过。”
“我可以教他们——”
“时间呢?”杨靖宇打断他,“鬼子会给咱们训练时间吗?今天你炸了运输队,明天佐藤英机就会调一个联队来扫荡。你的特种作战能打十次、一百次胜仗,但只要输一次,整个队伍就没了。”
炭火盆噼啪作响,地窨子里一时寂静。
陈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杨靖宇说的没错,这三年他太执着于用现代特种战术对抗日军,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现实——缺乏训练有素的兵源,缺乏稳定的后勤,缺乏统一指挥。
“那您的意思是?”
“把你的经验总结出来,写成小册子。”杨靖宇走回来坐下,“怎么选伏击点,怎么在雪地伪装,怎么快速判断冰层厚度——把这些变成普通战士能学会的东西。然后,带着你的人,到各部队去教。”
陈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杨靖宇语气严肃,“陈峰,我知道你有大本事。但一个人的本事救不了中国。得让成千上万的人都有本事,哪怕只是你的一成本事,这股力量也能把日本人赶出东北。”
话说到这份上,陈峰终于明白杨靖宇的深意。这位抗联领袖不是在否定他的价值,而是在帮他找到在这个时代真正该走的路——从“孤胆兵王”变成“种子教官”。
“还有个事。”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这次伏击,发现鬼子在搞一个‘夜枭计划’。”
杨靖宇接过文件,眉头紧锁。他懂一些日文,是早年在哈尔滨工作时学的。
“‘夜枭计划’……针对抗联主要指挥官的定点清除行动。”杨靖宇念出关键部分,“第一阶段:情报收集,建立抗联指挥官档案;第二阶段:渗透策反,收买抗联内部人员;第三阶段:特种猎杀,组建专门针对抗联指挥官的特攻队。”
地窨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佐藤英机的手笔。”陈峰说,“只有他会用这种现代情报战思维。”
“文件里提到具体人名了吗?”
“有代号。”陈峰指着其中一行,“‘松’——应该是指您,‘桦’——周保中军长,‘杨’——杨靖宇将军,还有……‘鹰’。”
“鹰是谁?”
陈峰苦笑:“可能是我。在沈阳时,佐藤给我起过这个代号。”
杨靖宇把文件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看来咱们都被惦记上了。也好,这说明咱们打疼了他们。”
“需要调整驻防吗?”
“调整没用。”杨靖宇摇头,“鬼子真要搞斩首,防不胜防。关键在第二阶段——渗透策反。咱们队伍里,有没有可能被收买的人?”
这个问题让陈峰心头一凛。
他想起了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义勇队二班班长王老蔫,突然提出要请假回家看老娘。王老蔫是吉林敦化人,老家早就被日军占了,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当时陈峰没同意,王老蔫还闹了情绪。
现在想来,确实可疑。
“我回去排查。”陈峰起身。
“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杨靖宇送他到门口,“还有,林晚秋同志从北平回来了,带回来一批药品和书刊,在你营地。去见见她吧,三年没见了。”
陈峰脚步一顿。
林晚秋。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三年前那个教会学校的女学生,如今已经是抗联重要的情报员和医务骨干。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九三四年冬天,在林海雪原的临时医院里。
那时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打跑鬼子,咱们回沈阳,我爹说要把绸缎庄一半股份给你。”
他当时只是笑笑,没敢承诺什么。
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真的能有“打跑鬼子之后”的人生吗?
三、雪夜归人
义勇队的营地离指挥部有五里山路,隐藏在一条冻河旁的桦树林里。
陈峰回到时已是黄昏,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粉在空中飞舞,林间弥漫着朦胧的雾霭。营地很安静,战士们都在地窨子里休息,只有哨兵在树梢上的了望台值守。
“队长回来了!”
哨兵发出信号,几个地窨子的门帘掀开,露出熟悉的面孔。陈峰一一打过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角落——那里新搭了个棚子,门口挂着白布帘,上面用木炭画了个红十字。
医务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掀开帘子,里面点着松明火把,光线昏黄。一股草药味混合着消毒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棚子里很简陋:木板搭成的“手术台”,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墙角堆着绷带和棉花。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品。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还是那张清秀的面容,但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多了几分坚毅和沧桑。眼睛依然明亮,只是眼角有了细纹,是常年熬夜和忧虑留下的痕迹。
“陈峰。”林晚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晚秋。”陈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听说你去打伏击了,就没让人通知你。”她放下手中的药瓶,用布擦了擦手,“仗打得怎么样?”
“还行,缴获些物资。”陈峰走进棚子,发现她比记忆里瘦了很多,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你这几年……在北平还好吗?”
“挺好。”林晚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就是总担心你们。每次听到东北战况,都整夜睡不着。”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三年未见,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棚外风雪呼啸,棚内松明噼啪,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最后还是林晚秋打破沉默:“我爹……上个月去世了。”
陈峰猛地抬头。
“脑溢血。”她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伪满政府逼他当商会会长,他不肯,被日本人抓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时人就不行了,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东北的乡亲。”
陈峰想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三年他见惯了死亡,但听到林世昌的消息,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个曾经明哲保身的商人,最终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觉醒。
“节哀。”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我不哀。”林晚秋摇摇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爹走得有骨气,我为他骄傲。他留下的产业,我变卖了一部分,换成药品和物资带回来了。剩下的钱,存在北平花旗银行,是咱们的抗战基金。”
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信封,递给陈峰:“这是清单,还有银行存单。”
陈峰接过,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你以后……还回北平吗?”
“不回了。”林晚秋看着他,“组织上安排我留在抗联,负责医疗和情报工作。陈峰,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哪儿都不去了,就跟你们在这白山黑水间,打到胜利那一天。”
她的目光太坚定,陈峰不敢直视。他低下头,看见她那双已经粗糙龟裂的手——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富家小姐的手。
“你受苦了。”他轻声说。
“你们不更苦?”林晚秋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听说你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赵山河信里说,你总把粮食让给伤员,自己啃树皮。”
“他胡说的。”
“我带了白面,晚上给你们包饺子。”林晚秋转身继续整理药品,“你去洗洗吧,一身硝烟味。”
陈峰退出医务所,站在风雪里,久久不动。
心里有种久违的温暖,像冻僵的人终于靠近了火堆。但这温暖又让他害怕——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有了牵挂,就等于有了软肋。
“队长,发什么呆呢?”赵山河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挤眉弄眼,“见到林妹子,话都不会说了?”
“滚蛋。”陈峰踢他一脚,“让你排查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赵山河立刻正经起来:“正要跟你汇报。王老蔫确实有问题。”
两人走进陈峰的地窨子,关上门。赵山河压低声音:“你走这几天,我暗中盯了他。发现他偷偷在营地西边那棵老松树下埋东西。趁他出任务,我挖出来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三日后,老地方,带“松”的行踪。
陈峰盯着那纸条,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松”——杨靖宇的代号。
“王老蔫现在在哪?”
“在二班地窨子睡觉,我让两个可靠的兄弟盯着。”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年了,他亲手带出来的队伍,竟然出了叛徒。而且不是普通叛徒,是要出卖杨靖宇行踪的叛徒。
“队长,怎么办?”赵山河问,“直接抓起来审?”
“不。”陈峰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将计就计。”
四、陷阱与反陷阱
深夜,义勇队指挥部地窨子。
松明火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峰、赵山河、老烟枪,还有三个最可靠的班长围坐在一起。桌上摊开地图,上面标记着王老蔫埋信的老松树位置。
“明天就是三日之期。”陈峰指着地图,“王老蔫肯定会去送情报。我的计划是,让他送,但送假情报。”
“假情报?”三班长问,“鬼子能信吗?”
“所以要真真假假。”陈峰说,“杨军长最近确实要去二道白河检查工作,这是真的。但时间和路线,咱们可以改。”
老烟枪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小子,你这招险啊。万一鬼子不上当,杨军长可就真危险了。”
“所以需要双保险。”陈峰看向赵山河,“老赵,你带二十个人,提前到二道白河设伏。如果鬼子真按假情报的时间地点来,就打他个伏击。如果没来,就护送杨军长安全通过。”
“明白。”
“三班长,你负责盯着王老蔫。他明天去送信时,不要惊动,但要确认他把信埋在树下。等他走了,咱们把信换掉。”
“那换完信之后呢?王老蔫怎么处理?”
陈峰沉默了几秒:“先不抓。留着他,也许还能用。”
这个决定很残酷,但必须做。放着一个叛徒在队伍里,就像埋着颗定时炸弹。但反过来想,如果控制得好,这颗炸弹也能炸伤敌人。
散会后,陈峰独自走出地窨子。雪停了,夜空清澈,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如钻石般闪烁。东北的冬夜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刺骨。
他想起在现代时看过的一份资料:抗联最艰苦的一九三八年,杨靖宇将军牺牲后,胃里只有树皮、草根和棉絮。而背叛他的,正是他曾经信任的部下。
历史会重演吗?
“睡不着?”
身后传来林晚秋的声音。她披着件旧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点姜汤,刚煮的。”
陈峰接过,缸子很烫,温暖透过手套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冲喉咙,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谢谢。”
“谢什么。”林晚秋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星星,“陈峰,你说等咱们胜利了,东北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陈峰一愣。他当然知道——会经历解放战争,会建成新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会有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和资源开发。
但他不能说。
“会很好的。”他只能这样回答,“会有工厂,有学校,有铁路通到每个县城。孩子们能上学,冬天有棉衣穿,过年能吃上饺子。”
林晚秋笑了,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明亮:“那咱们得活到那天,亲眼看看。”
“嗯。”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雪地反射着星光,整片山林都在沉睡,只有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有件事想问你。”林晚秋忽然说。
“你说。”
“三年前在沈阳,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日本人会在九月十八号动手?”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当时连东北军高层都不确定,你一个刚从德国回来的人,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等了三年。从穿越那天起,就知道迟早要面对。他编造了留德学生的身份,用“看过军事着作”来解释战术,但九一八的具体日期——这个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
“我……”他张了张嘴。
“不想说就算了。”林晚秋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爹生前常说,乱世之中,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陈峰,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只知道你救过我的命,救过很多人的命,你在真心打鬼子——这就够了。”
陈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晚秋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的秘密会危及你的安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或者……至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晚秋,我——”
“不用现在说。”她笑了笑,接过空缸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大事要做。”
她转身走回医务所,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陈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五、老松树下的交易
次日午后,雪又下了起来。
王老蔫背着筐,装作去捡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西边的老松树。他今年三十八岁,敦化猎户出身,枪法不错,加入义勇队两年,一直表现挺好。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走到老松树下,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远处山林都隐没在白茫茫中。确定没人跟踪后,他蹲下身,扒开树根处的积雪,露出一个早就挖好的小洞。
从怀里掏出折叠好的纸条,塞进洞,再用土和雪盖好。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声音:
“老王,捡柴呢?”
王老蔫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陈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十米处,肩上扛着步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队、队长。”王老蔫挤出笑容,“是啊,地窨子里柴火不多了。”
“这地方柴火不多,往东边走,那片桦树林枯枝多。”陈峰走过来,很自然地蹲下身,也扒开树根处的雪——正好是王老蔫埋信的位置。
王老蔫的脸瞬间白了。
但陈峰只是捡起几根枯枝,扔进筐里:“你看,这不就有了?”
“啊……是,是。”王老蔫额头冒汗。
“对了,跟你说个事。”陈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杨军长后天要去二道白河,让咱们队出十个人护送。你算一个,准备准备。”
“后天?二道白河?”
“嗯,早上六点出发,走老鹰沟那条路。”陈峰说得很随意,“这事保密,别跟其他人说。”
“明、明白。”
陈峰点点头,扛着枪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王老蔫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连忙又扒开雪,取出刚埋下的纸条,从怀里掏出铅笔,在背面加了一行字:
“松,后天早六点,老鹰沟,往二道白河。”
重新埋好信,他背起筐,脚步匆匆地往回走,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棵红松后面,三班长正透过望远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个小时后,信被换掉了。
新纸条上写着:“松,大后天晚八点,黑石岭,往三道河子。”
时间、地点、目的地,全改了。
六、二道白河的枪声
两天后,二道白河。
这是一条已经封冻的河流,两岸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河道宽约五十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老鹰沟是河道最窄处,两岸崖壁几乎垂直,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赵山河带着二十个战士,凌晨三点就埋伏在了东侧山崖上。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白布伪装,趴在雪窝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赵连长,鬼子真会来吗?”身边的小战士低声问。
“等着看。”赵山河盯着
他对陈峰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三年,陈峰预判过太多次日军动向,从没出过错。虽然不知道陈峰是怎么做到的,但赵山河已经习惯了——跟着队长打,准能赢。
天色渐渐亮起来。风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估计有零下三十五度。战士们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冰霜,有人开始轻微发抖。
“都活动活动脚趾头,别冻伤了。”赵山河低声命令。
六点整,河道上出现一队人影。
但不是杨靖宇——是十个穿着抗联服装的人,牵着两匹马,马上驮着物资,正沿着河道小心前行。这是陈峰安排的“诱饵队”,任务是伪装成杨靖宇的护送队。
“准备。”赵山河握紧了枪。
诱饵队走到老鹰沟最窄处时,枪声响了。
不是从两岸崖壁,而是从河道上游!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片冰渣。紧接着,三十多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日军从上游的冰窟里钻出来——他们竟然提前潜伏在冰下!
“他妈的,中计了!”赵山河瞳孔收缩。
日军显然也料到可能会有埋伏,所以选择了更隐蔽的冰下潜伏。此刻他们占据河道有利位置,用两挺轻机枪封锁了东西两侧的出口。
诱饵队瞬间倒下三个,剩下的人慌忙寻找掩护,但冰面平坦,根本无处可藏。
“开火!”赵山河大吼。
二十支步枪同时射击,子弹从山崖上倾泻而下。但日军早有准备,一部分人立刻调转枪口向上射击,压制崖上的火力。
战斗瞬间白热化。
赵山河红着眼睛,一枪撂倒一个日军机枪手。但第二个立刻补上,子弹打得崖壁碎石乱飞。
“连长,咱们被压制了!”战士喊道。
“知道!”赵山河换弹夹,脑子里飞速运转。按照原计划,如果日军进入老鹰沟,他们居高临下,完全可以全歼。但现在日军在河道上游,地形对他们不利。
更糟的是,日军人数比预想的多了至少一倍——这不是普通的讨伐队,是精锐的特攻队。
“夜枭计划……”赵山河想起陈峰说过的话。
这就是针对抗联指挥官的猎杀行动。如果今天来的是真的杨靖宇,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二班,往左迂回!三班,手榴弹准备!”赵山河嘶吼着下达命令。
战士们冒着弹雨开始移动。但日军火力太猛,又有两个战士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
就在这危急时刻,下游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轰!
两团火光在日军侧后方炸开,冰面被炸出大窟窿,几个日军掉进冰水里。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下游传来——又一支部队加入了战斗。
“是队长!”有战士惊呼。
陈峰带着十五个人,从下游沿着河道两旁的树林包抄过来。他们显然赶了很久的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枪打得很准,瞬间就撂倒七八个日军。
日军腹背受敌,阵型开始混乱。
“压上去!”赵山河抓住机会,带着战士们从山崖上冲下来。
三面夹击之下,日军特攻队终于支撑不住。指挥官嘶吼着下达撤退命令,残存的十几个日军顺着河道向上游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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