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铁骑、伏杀与将军的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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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深深低头:“陛下用兵,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以正合,以奇胜,以势压,以谋乱。臣之旧术,不过困兽之斗,山林之狡,岂敢与陛下圣谟相提并论。陛下以身为饵,调动全局,林丹汗、熊廷弼、袁崇焕、乃至臣那不成器的儿子们,皆在陛下棋枰之上而不自知。此乃天子之道,非人臣所能窥测。”
赖陆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去吧,整军。明日,朕要看到辽东风云,因朕而动。”
努尔哈赤恭敬退出大帐。帐外夜风凛冽,他抬头望了望辽东熟悉的星空,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与野望,在这位“陛下”深不可测的意志和手段面前,早已化为了更深的寒意与臣服。他知道,从踏入这个营帐,穿上这身“佟”字帅袍开始,他努尔哈赤,爱新觉罗氏,就彻底成了这位“光复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而辽东,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是这位皇帝肆意挥洒的画卷。
四、老鸹岭东北,无名谷地,拂晓的血色(上)
柳生新左卫门觉得自己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倦、警惕最松懈的时候。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队伍在狭窄崎岖的山谷小道上已经行进了大半夜,人困马乏,但李曙严令不得停歇,必须在天亮前穿过这段最危险的谷地。
两侧山坡上,林木在微凉的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隐藏的鬼怪在窃窃私语。派出的斥候一队队回来,都报告没有发现异常。但越是安静,柳生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前世看过的无数战争电影和史书告诉他,暴风雨前,往往是最宁静的。
“大人,前出三里,一切正常。”又一队斥候回报。
李曙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绵延的队伍。“传令,加快速度!后卫尤其要跟上,保持阵型!”
命令刚刚传下,异变陡生!
呜——!凄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右侧山坡几乎同时响应的、更加尖锐的呼哨!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几乎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
咻咻咻——!密集的箭雨,如同暴起的蜂群,从两侧山坡的黑暗中倾泻而下!大部分是轻箭,力道不算太强,但胜在突然和密集。瞬间,队伍中段和后段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数十名朝鲜新兵中箭倒地,队伍立刻出现了混乱。
“结阵!举盾!”李曙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混乱。这位久经战阵的朝鲜名将,在遇袭的刹那便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指挥能力。他麾下的老兵和基层军官也反应迅速,大声呼喝着,督促士兵收缩队形,将运粮车和辎重大车推向两侧,仓促构成简易屏障,盾牌手慌忙举起盾牌,长枪手和火铳手躲在车盾之后。
柳生被几名亲卫用盾牌死死护住,他透过缝隙,看到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敌人,箭矢还在不停落下。是札萨克图?还是金台吉?他们果然在这里埋伏!李曙的判断是对的,小路也不安全!
“不要慌!敌军不多!依托车阵,火铳预备——”李曙继续吼着,试图稳住军心。他知道,这种地形遭遇伏击,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乱,一旦溃散,就会被居高临下的敌人肆意屠杀。
然而,敌人的攻击并非只有箭矢。号角声再变,变得更加急促、高亢。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铁蹄声,从山谷的前方传来!听声音,不下数百骑!敌人竟然在这样狭窄的谷地布置了骑兵冲锋?他们想一举冲垮己方阵型!
柳生心头一凉。完了!步兵在狭窄谷地被骑兵正面冲击,还是下坡冲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己方阵线被撕裂、践踏的惨状。
然而,就在那支骑兵的身影刚刚从山谷拐角处冲出,露出狰狞轮廓的刹那——
另一阵更加雄浑、更加暴烈的战鼓声,如同平地惊雷,从敌军骑兵的侧后方,那片被认为不可能有路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上,轰然炸响!
“建州的好汉们!随我杀——!”
是汉语!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呼喝!但其中蕴含的凶悍与杀气,却比女真人的嚎叫更令人胆寒!
柳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片陡峭的山壁上,如同神兵天降般,猛地跃出无数黑影!他们似乎是从山壁的裂缝、藤蔓后钻出,又如猿猴般顺着陡坡急速滑降!人人轻甲,手持顺刀、利斧、狼牙棒等短兵,动作迅猛如豹,刚一落地,便嚎叫着扑向了那支正准备冲锋的敌军骑兵侧翼!
是建州兵!是两白旗的盔甲样式!是皇太极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从哪儿来的?
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让那支正准备冲锋的敌军骑兵阵型大乱。他们完全没料到攻击会来自侧后上方,许多骑兵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就被如狼似虎扑下的建州死士砍翻马下,或是在惊恐中被自己的坐骑践踏。
“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李曙瞬间明白了,狂喜涌上心头,嘶声力竭地大吼,“稳住!火铳齐射,目标前方敌骑!长枪手,护住两翼!援军已至,随我杀敌——!”
砰砰砰——!一直被严格约束、等待命令的朝鲜火铳手,终于得到了开火的指令。虽然紧张,虽然恐惧,但在军官的怒吼和眼前绝境逢生的刺激下,他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硝烟弥漫,铅弹乱飞,虽然准头欠佳,但在这个距离,密集的弹丸依然给混乱中的敌军骑兵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前后夹击!那支意图冲锋的敌军骑兵,瞬间陷入了绝境。正面是依托车阵、开始稳定射击的火铳和箭矢,侧后是如同鬼魅般出现、疯狂砍杀的建州死士。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柳生透过硝烟和混乱,看到那支敌军骑兵中,一杆残破的、依稀可辨的蓝色旗帜在奋力挥舞,试图集结队伍。旗下,一个满脸刀疤、凶悍无比的将领(正是札萨克图麾下大将纳其布)正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砍翻了两个冲到近前的建州兵,试图稳住局面。
就在这时,一匹格外雄健的白马,如同闪电般从建州兵中脱颖而出!马上的骑士,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动作凌厉精准至极,手中一杆长大的虎枪,如同毒龙出海,精准地挑开两名试图阻拦的敌骑,马蹄不停,直取那杆蓝旗和旗下的纳其布!
是皇太极!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柳生几乎可以肯定!
“拦住他!”纳其布也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威胁,怒吼着,带着几名亲卫拍马迎上。
皇太极面对数骑围攻,毫无惧色。他控马技术精湛,白马在他胯下灵活得如同活物,一个轻巧的侧移,避开了正面刺来的长枪,虎枪顺势横扫,将左侧一名敌骑砸落马下。同时身体后仰,险险躲过右侧劈来的马刀,虎枪借势回收,又如毒蛇吐信般疾刺,噗嗤一声,将另一名敌骑胸口捅穿!
电光石火间,皇太极已连杀两骑,突破了亲卫的阻拦,与纳其布正面相对!
纳其布是沙场老将,见状知道遇上了硬茬,怒吼一声,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当头砸下!这一棒势大力沉,若被砸实,连人带马都要变成肉泥。
皇太极却不硬接,他猛地一勒马缰,白马人立而起,狼牙棒带着呼啸从他马腹下扫过,砸了个空。而皇太极居高临下,虎枪借着马力,化作一道银线,直刺纳其布咽喉!
纳其布大惊,仓促间侧身闪避,同时挥棒格挡。铛!一声巨响,狼牙棒堪堪架开虎枪,但皇太极这一枪蕴含的力道和巧劲远超他预料,震得他手臂发麻,狼牙棒几乎脱手。
二马交错而过。皇太极毫不停留,手腕一抖,虎枪如影随形,反手向后刺出!这一招回马枪又快又刁,纳其布刚稳住身形,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背心一凉,已被虎枪透甲而入!
“呃啊——!”纳其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滴血的枪尖。他试图回头,看清杀他的人,但生命已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皇太极手腕一拧,抽回虎枪。纳其布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坠马。那杆蓝色的将旗,也随之颓然倒地。
“纳其布已死!降者不杀!”皇太极清亮的声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威严。
主将阵亡,将旗倒地,本就遭受前后夹击、伤亡惨重的这支敌军骑兵,士气瞬间崩溃。还活着的人发一声喊,再也不管什么命令,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也向着两侧山坡没命地逃窜。
“追!不要放走一个!”皇太极虎枪前指,厉声喝道。他身边的建州精骑和步卒,如同出闸的猛虎,狂呼着追杀了下去。而山谷中,李曙也抓住了战机,命令火铳和弓箭延伸射击,长枪手和刀盾手在军官带领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清扫残敌,与皇太极的部队汇合。
柳生新左卫门在亲卫的保护下,走出车阵,望着眼前迅速逆转的战局,望着那个在晨曦微光中,白袍银枪、傲然立马的年轻贝勒,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皇太极!历史上清朝的开国皇帝!哪怕在这个时空,他依然如此耀眼,如此强悍!自己刚才还在恐惧覆灭,转眼间,战局就被他一人一骑,生生扭转!
“柳生藩主!”李曙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兴奋,对着柳生一拱手,又转向正策马缓缓走来的皇太极,深深一揖,“李曙代我家藩主,谢过四贝勒救命之恩!四贝勒用兵如神,李某佩服!”
皇太极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目光却越过李曙,落在柳生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柳生大人受惊了。陛下有命,保大人与家书无恙。此处非久留之地,请大人速速整队,随我部向安全处转移。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抬眼,望向山谷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加沉闷的号角和厮杀声传来。那是主战场的方向,是代善、莽古尔泰,与袁崇焕、金台吉,乃至可能正在赶来的尤世功、卜失兔厮杀的地方。而他这里,只是撕开了这场大战血腥帷幕的一角。
晨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无名谷地上。新的一天,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与算计,正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