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铁骑、伏杀与将军的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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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阴山以南,秋草黄尘
两万铁骑掀起的烟尘,如同移动的黄色风暴,自西向东,滚滚漫过枯黄的草原。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惊起成群的飞鸟和慌不择路的黄羊。林丹汗巴图尔,这位刚刚彻底压服土默特、志得意满的蒙古大汗,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属于卜失兔残部遗弃的破旧营盘,眼中燃烧着暴怒与征服的火焰。
“大汗!”一名探马赤(哨骑)飞驰而来,在马上抚胸行礼,用蒙古语急促禀报,“卜失兔的踪迹向东南去了,看方向,是奔着老鸹岭、黑扯木那边!他们人不多,约千余骑,但马快,丢下了不少老弱和辎重!”
“东南?黑扯木?”林丹汗浓眉一挑,随即露出狞笑,“好啊,这个丧家之犬,不去投奔明朝的边墙,反而想去掺和建州女真那些破烂事?是想靠着札萨克图那个废物,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明国小官袁崇焕,来对抗本汗的天兵?”
他身旁,一位穿着半汉半蒙服饰、脸色苍白的中年文士——正是早年投靠林丹汗的明朝失意文人,现为汗帐参谋的刘兴祚(历史上确有其人,但时间地点有变)——策马靠近,低声道:“大汗,卜失兔东逃不足虑。然黑扯木如今聚集了札萨克图、金台吉、袁崇焕等多股势力,虽为乌合,但若与卜失兔残部合流,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更为可虑者,乃是我军东进,已近明国辽东边墙。据报,沈阳的熊廷弼、王化贞,近日调动频繁,广宁、锦州方向亦有明军集结迹象。我军若深入过甚,恐与明军发生冲突,届时两面受敌……”
“明军?”林丹汗嗤笑一声,打断刘兴祚的话,马鞭遥指东方,“刘先生,你太高看明国了!熊廷弼?一个只会修墙挖沟的老棺材瓤子!王化贞?夸夸其谈的蠢货!他们的兵马,粮饷不济,军心涣散,守城尚且勉强,敢出关来迎战本汗的铁骑?至于广宁、锦州那些兵,不过是土鸡瓦狗!本汗此番东来,一是追剿叛徒卜失兔,二是要看看,羽柴赖陆那个窃据三韩的倭贼,到底给了代善多少胆子,敢在本汗的眼皮底下伸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更何况,赖陆去年在江南抢了那么多银子宝贝,如今又派兵北上,这辽东,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乱世,才是我们草原雄鹰猎食的时候!传令下去,加速前进!追上卜失兔,杀光他的男人,抢走他的女人和牛羊!然后,我们去黑扯木看看,有没有机会,也叼一块肥肉下来!”
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两万蒙古铁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再次加速,向着东南方向席卷而去。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庞大的身影,已经落在了明军夜不收的眼里,并将引发辽东明军统帅部一场剧烈的争吵与决策。
二、沈阳,经略行辕,深夜的争吵与冷汗
熊廷弼的案头,同时摆着三份急报。
一份来自宽甸方向的夜不收,字迹潦草,墨迹犹新:“……侦得倭逆大将水野平八郎、本多忠政,统倭兵约五万,自义州渡江,北上!其军容整肃,器械精良,中有马军约三千,皆乘高大辽马。帅旗为‘大明钦命镇北大将军、太师、佟’!倭将旗号纷杂,然行军调度,似有章法……”
第二份来自广宁前线的王化贞,语气焦灼中带着惯有的指控意味:“……林丹汗两万骑已破大宁卫故地,追卜失兔残部东来,其游骑已至我边墙外二十里!虏骑汹汹,恐有入犯之图!经台当速调兵马,加强锦州、大凌河防务!然倭逆大举北上,其意必在辽沈!当此之时,当以稳守为上,不可浪战分兵!黑扯木袁崇焕处,悬师在外,久必生变,宜速令其撤回,依托边墙,以免为虏、倭所乘!”
第三份,则是他半个时辰前,刚刚接到的、来自赫图阿拉方向潜伏细作的密报,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浑身发冷:“……伪帝羽柴,或已在军中。倭将戒备异常,有‘敢言御驾者杀’之令。”
“大明钦命镇北大将军、太师、佟……”熊廷弼枯瘦的手指抚过这行字,指尖冰凉。佟,是努尔哈赤早年投靠李成梁时用的汉姓。努尔哈赤,如今是赖陆的“太师”。赖陆让他挂这个帅,统御数万倭兵北上?可能吗?那些骄横的倭国大名,会听一个刚刚投降的女真酋长指挥?除非……
除非努尔哈赤只是个幌子。真正在军中,能镇住那些倭将、能让倭兵如此规整行军的,是那个“伪帝”本人!羽柴赖陆,御驾亲征了!
这个念头让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了。赖陆用兵,神出鬼没,从不循常理。一年平倭,两年并三韩,破南京如探囊取物。如今他亲提大军北上,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代善撑腰,或者对付黑扯木那几千残兵败将!他的目标,很可能是整个辽东!甚至是以辽东为跳板,直逼山海关!
“经台!经台大人!”王化贞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他显然也接到了相关情报,脸色因激动和某种莫名的兴奋而发红,“您看到了吧?倭逆倾巢而出,林丹汗又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下官以为,当立刻下令,命袁崇焕放弃黑扯木,全师撤回锦州!同时,调集重兵,固守沈阳、辽阳、广宁,深沟高垒,避敌锋芒,以待其粮尽自退!绝不可浪战,一兵一卒也不可再出关!”
熊廷弼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王化贞,声音嘶哑:“撤回?现在怎么撤?袁崇焕已与札萨克图、金台吉合流,正在老鸹岭东北设伏,欲击伪朝援军。此刻撤军,敌军若衔尾追击,或与蒙古、倭寇前后夹击,便是全军覆没之局!黑扯木一失,叶赫、乌拉必然彻底倒向伪朝,辽东以北,将再无掣肘!届时,赖陆与林丹汗若勾结,东西并进,辽沈便是孤城!”
“那难道就看着袁崇焕几千人陷在那里,再把我们有限的兵力填进去?”王化贞提高了声调,“经台!要顾全大局!林丹汗两万铁骑就在边上!倭寇五万大军已渡江!我们有多少兵?多少粮?朝廷的饷银呢?佛郎机的借款呢?影子都没有!拿什么打?袁崇焕自己贪功冒进,擅离职守(指离开沈阳幕府),如今陷入重围,那是他咎由自取!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把整个辽东陪进去吧?”
“你!”熊廷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化贞,一时说不出话。这就是大明的巡抚!这就是国之干城!遇事只知自保,推诿,甚至幸灾乐祸!袁崇焕是他破格提拔的,若就此折损,王化贞必然借此攻讦,他在朝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将彻底崩塌。但更重要的是,袁崇焕是他看到的、辽东最后一点敢战的希望之火,不能就这么灭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看王化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转向侍立一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总兵尤世功。
“尤总兵,”熊廷弼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你立刻点齐本部三千骑兵,再从我标营抽调一千家丁,连夜出城,不要走大路,绕道清河,直插黑扯木以东!你的任务不是作战,是找到袁崇焕,告诉他,倭寇大军已至,林丹汗在侧,事不可为,让他立刻脱离战场,向锦州方向撤退!你接应他,一起撤回来!记住,是撤,不是打!沿途若遇小股敌军,驱散即可,不可纠缠!若遇大队……以保全兵力为上!”
“经台!不可!”王化贞急道,“尤总兵乃沈阳栋梁,岂可轻出?万一有失……”
“沈阳有本经略在,有王巡抚在,有数万大军在,塌不了!”熊廷弼厉声打断,目光如刀,逼视王化贞,“王巡抚若觉不妥,可即刻上奏朝廷,弹劾本官!但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辽东军事,本经略说了算!尤总兵,还不快去!”
尤世功深深看了一眼熊廷弼,抱拳躬身:“末将领命!必不负经台所托!”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王化贞气得脸色发白,拂袖而去,留下一句:“熊蛮子,你就等着朝廷的旨意吧!”
熊廷弼颓然坐回椅中,看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袁崇焕……你可要……活着回来啊……”他不知道,他这道命令发出时,袁崇焕的部队,已经与敌人接战,陷入了比他所想更加凶险的境地。
三、大明镇北大将军行营,夜,中军大帐
营寨森严,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穿着倭式具足或明军盔甲,警戒异常。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努尔哈赤,如今的大明(东明)太师、镇北大将军,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制山文甲,外罩蟒袍,端坐在主位下首。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顺,但微微开阖的眼睑下,眸光依旧锐利如昔。帐中,水野平八郎、本多忠政、以及十余位倭国大名、将领按序而坐,人人屏息,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上那位。
羽柴赖陆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玄色绉纱道袍,长发未束,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情慵懒,仿佛眼前不是杀机四伏的军营,而是汉城的清凉殿。他高大的身躯和那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给帐内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赖陆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水野平八郎,这位最早追随赖陆的谱代家老,如今已是统兵数万的大名,闻言立刻躬身,用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日语恭敬回答:“启禀陛下,最新飞鸽传书,柳生大人所部已按计划转向东北小路,加强了戒备。李曙将军布置得当,敌军似有异动,但尚未接触。另外,代善贝勒派出的莽古尔泰所部,已在明面上向柳生大人方向移动,吸引敌军注意。皇太极贝勒等人,正如陛下所料,率精骑走密道,预计拂晓前可至战场侧后。”
“嗯。”赖陆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努尔哈赤,“太师,你看,熊廷弼此刻,会在想什么?”
努尔哈赤欠身答道:“回陛下,熊廷弼用兵,向来持重多疑。见我军大举北上,又有林丹汗在侧,其必以为陛下……嗯,以为臣统领大军,意在辽沈,或与林丹汗有所勾结。其与王化贞内斗不止,仓促间必不敢出关决战。最大可能,是严令各处坚守,同时……可能会派兵接应袁崇焕撤回。”
“他会派谁?派多少?”赖陆饶有兴致地问。
“沈阳城中,能战之将,贺世贤早已战死、无非尤世功、李秉诚等数人。李秉诚需守沈阳,李秉诚在广宁。最可能派出的是尤世功,此人勇悍,麾下三千辽骑乃精锐。兵力……不会超过五千,且必是轻骑速进,意图接应撤离,而非决战。”努尔哈赤分析道。
“尤世功……”赖陆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微弯,“是个猛将。可惜了。太师,依你之见,袁崇焕接到撤军命令,会立刻走吗?”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以臣对此人观之,其人性情刚烈,用兵好险,更有建功立业、证明己能之迫切。如今箭在弦上,与札萨克图等合流,设伏已成,岂会因一纸命令便轻易放弃?即便要撤,也必想在撤前,咬下柳生一块肉,或击破莽古尔泰,以战功堵朝中非议之口。故而,其撤退必不干脆,甚至可能……违令恋战。”
“那就好。”赖陆轻轻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朕就怕他跑得太快。传令给本多忠政,你的三千骑马队,不必等大军,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向老鸹岭东北战场移动。不要理会小股敌人,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尤世功,或者袁崇焕的主力,截住他们!朕要尤世功来不了,袁崇焕……走不了。”
“臣,领旨!”本多忠政,这位以勇武和忠诚着称的猛将,霍然起身,甲胄铿锵,眼中燃起战意。
“水野。”
“臣在。”
“大军明日加速。打出太师的‘佟’字帅旗,再把你和各家大名的旗号,打得分散些,间隔拉大。要让熊廷弼的夜不收觉得,我们这支大军,各部分散,统属不一,甚至……内部可能有矛盾。”赖陆吩咐道,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他熊廷弼的亲信飞鸽传书与我,密报其怀疑太师统御不了你们吗?我们就做给他看。等我们兵临城下,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如臂使指’。”
“是!”水野平八郎心领神会。
赖陆摆摆手,众将行礼,鱼贯退出。帐内只剩赖陆和努尔哈赤。
“太师,”赖陆看向努尔哈赤,语气随意,“你说,朕这般用兵,与你当年‘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孰高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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