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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认知的帷幕与无声的杀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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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此处,据此地东南约八十里。我派出的三队夜不收,两队回报,一队尚未归。回报的两队确认,敌军约四千五百至五千人,打着伪朝(东明)旗号,但非女真或倭寇常见旗帜,似是……朝鲜样式?队列尚算严整,但行军速度不快,戒备哨探……依回报看,中规中矩,未见特别精锐或警惕之处。主将旗号不明,未见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认旗。”

“朝鲜兵?”卜失兔嗤笑一声,肥厚的嘴唇撇了撇,“高丽棒子能有什么战力?怕是那赖陆小儿从哪里凑数拉来,给代善撑场面的。四千多人,正好!老子正愁没地方开张,抢了他们的粮草器械,也好过冬!”

札萨克图冷冷道:“卜失兔,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这支队伍出现在这个位置,明显是去与代善在费阿拉的前锋汇合。一旦让他们合兵,代善兵力更厚,我们要想夺回赫图阿拉,就更难了。必须阻止他们汇合!”

金台吉看向袁崇焕:“袁大人,你说呢?打不打?怎么打?”

袁崇焕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金台吉想复仇复国,但疑心重,不愿轻易折损叶赫本已不多的兵力。卜失兔只想抢掠,毫无战心,随时可能逃跑甚至反水。札萨克图仇恨最深,也最急切,但所部新败,士气最低。这样一支联军,能发挥出三成战力就不错了。而自己要的,不仅仅是一次胜仗,是要用一场胜利,震动辽东,告诉熊经略和王巡抚,他袁崇焕这条计策可行,告诉沈阳朝廷,辽东还有救!也要用胜利,让眼前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暂时能捏合在一起,看到更大的利益。

“打。”袁崇焕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而且,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要吃掉这支偏师,还要让代善疼,让赖陆惊,让沈阳的熊经略,有底气向朝廷要钱要粮!”

“怎么打?”札萨克图急问。

袁崇焕用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敌军行军队列绵长,戒备常规。此处,距此约五十里,有一处名唤‘老鸹岭’的地方,是必经之路。岭道狭窄,两侧山坡平缓但林木茂密。我军可提前设伏。”

卜失兔皱眉:“设伏?他们有五千人!我们加起来才四千多,还未必都听你的!伏击能吃掉他们?”

“谁说要一口吃掉五千人?”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敌军主将不明,但看其行军做派,不似宿将。我们不打他中军。打他的头,或者……尾。”

他点了点地图上代表敌军行军队伍的头尾位置:“派一支轻骑,两百人足矣,换上蒙古或女真破烂衣甲,扮作溃兵游勇,在他们队伍前方‘溃逃’,遗弃些破烂旗帜、辎重。敌军主将若谨慎,或许会派兵探查,但若其骄矜或急于赶路,很可能下令前军加速追击,试图捕捉‘溃兵’以获取情报,甚至贪功冒进。只要他前军一快,与中军拖后,阵型必然出现空隙。”

他又点了点队伍尾部:“与此同时,我亲率一千精锐,其中要有两百最能战、最悍勇的死士,多备火把、火药、锣鼓,绕道潜行至其后军侧后。待其前军被引动,中军注意力被吸引时,突然自后军侧翼杀出,猛攻其辎重车辆和后卫部队!不必恋战,只管放火,制造混乱,高声呐喊,做出大军截断后路、四面合围之势!”

他看向金台吉和札萨克图:“而两位贝勒,各率本部主力,提前埋伏于老鸹岭两侧林中。一旦敌军前军被诱深入,后军遇袭混乱,其中军必然惊慌失措,进退失据。届时,两位贝勒伏兵尽出,拦腰截击!不必求全歼,只需猛冲猛打,将其阵型彻底冲散,分割!溃逃之敌,自有卜失兔台吉的游骑追杀、掳获。”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金台吉、札萨克图、甚至卜失兔,都仔细回味着这个计划。听起来并不复杂,但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心理和联军各自的特点(蒙古游骑机动、叶赫/建州兵悍勇、明军死士敢战)。

“若……若敌军主将不上当,不追溃兵,反而稳扎稳打呢?”札萨克图问。

“那便不强求。”袁崇焕平静道,“我们悄然退去,再寻战机。但以我观之,伪朝援军远来,主将无名,士卒新募,其心必骄,其行必懈。见我溃兵狼狈,又有遗弃辎重,十有八九会心动。即便不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过白跑一趟。但若其动……”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那便是天赐良机。用一支偏师的鲜血,告诉赫图阿拉,告诉汉城,我大明在辽东,还没死透!也让熊经略看看,他破格提拔的这个袁崇焕,值不值得他力排众议,等那笔救命的银子!”

金台吉盯着袁崇焕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用力一拍桌子:“好!就依袁大人之计!老子早就想砍几个伪朝的脑袋祭旗了!札萨克图,你呢?”

札萨克图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重重点头:“干!杀了代善的援兵,断他一臂!”

卜失兔转了转眼珠,盘算着追杀溃兵能捞到多少油水,也咧开嘴笑了:“行,追逃兵捡便宜的事,交给我!”

计议已定。袁崇焕走出帅帐,深深吸了一口辽东秋夜清冷而带着草木灰烬气息的空气。夜空无星,乌云低垂,正是杀人的好天气。他想起白日里夜不收回报的细节——“未见特别精锐或警惕之处”、“主将旗号不明”。一支主将无名、看似普通的援军……正好。就用你们的首级,来铸就我袁崇焕在辽东的第一份功业吧。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老鸹岭”,也将是这支不明身份的伪朝援军的坟场。他并不知道,在那支队伍里,有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正因为“袁崇焕”这个名字而辗转难安,将警惕提到了最高。而他,此刻的“声名不显”,正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那层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无形的帷幕。

夜风呜咽,卷动着营地的旗帜。一场基于严重信息不对称的猎杀,已在夜幕下悄然布好了棋局。猎手自信满满,以为抓住了猎物的松懈;而猎物中的某个灵魂,正因为知晓猎手未来的“威名”而汗毛倒竖。真实与认知,在这个秋夜,交织成一片扑朔迷离的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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