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毒饵与暗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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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时间了,贺兄。”李永芳站起身,“是像个傻子一样,为那个把你当垫脚石的杨镐陪葬,带着满门抄斩的结局;还是抓住机会,为自己,为家人,搏一条生路?你自己选。若选后者,今夜子时,西门水门,我会留人接应。你只需设法让西门守军‘松懈’半个时辰即可。告辞!”
说完,李永芳示意手下解开贺世贤脚上绳索(手上仍捆着),作势要带他离开这危险之地。贺世贤内心激烈斗争,身体下意识地挣扎抗拒,不愿就此被裹挟。几名手下上前推搡,在混乱中,其中一人似乎被贺世贤撞了一下,一个踉跄,怀中似乎有东西掉了出来,但黑暗中无人注意。另一人则趁机,仿佛是为了让贺世贤老实点,狠狠用刀柄砸了一下他的后颈,贺世贤闷哼一声,反抗减弱,被人半拖半架着向外走。
然而,他们刚冲出这间民房,迎面就撞上了大队人马!火把通明,当先一人,甲胄染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正是闻讯带兵赶来查看火情、并因亲兵回报贺世贤在此失踪而警惕赶来的杨镐!
“有奸细!拿下!”杨镐厉喝。
“放箭!掩护!”李永芳反应极快,一把将半昏迷的贺世贤推向冲来的明军方向,制造混乱,同时和手下向黑暗中急退,并射出了几支弩箭。
明军一阵混乱,有人去抓贺世贤,有人去追李永芳。李永芳等人熟悉地形,借着夜色和混乱,竟真的摆脱了追兵,向西门方向潜去。
杨镐在亲兵护卫下,快步走到被救下的贺世贤身边。贺世贤后颈淤青,意识模糊。军医上前查看。一名亲兵在刚才推搡的民房门口附近,捡起了一封被踩了几脚、沾了泥土的信。
“经略,发现这个!”
杨镐接过,就着火把一看,是一封短信,字迹模仿得与贺世贤平日文书有七八分相似,但落在杨镐这等文臣出身的精细人眼中,笔画间终究有些刻意和生硬。信的内容触目惊心:
“永芳兄台鉴:弟身处危城,如坐针毡。杨镐刚愎,欲与城偕亡,陷弟于死地。父母妻子皆在京师,弟实不敢明目张胆投效大汗。乞兄念旧情,设法自水门潜入,救弟出苦海。弟必令西门守军松懈,以为内应。弟世贤泣血顿首。”
旁边还有几名将领凑过来看,一看之下,勃然变色,看向被搀扶着的贺世贤,眼神都变了。
杨镐面沉如水,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久经战阵,心性沉稳,但此刻内心也掀起惊涛骇浪。这封信,出现得太巧,字迹……也并非无懈可击。贺世贤刚才明显是被挟持,且被打晕。这是离间计?可万一是真的呢?贺世贤方才是否真的在与李永芳密谈?这信若是伪作,未免过于拙劣,反而显得可疑;可若是真的……
电光石火间,杨镐已有了决断。他不能在此刻动摇军心,更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下处置一员大将。
“荒谬!”杨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竟直接将那封信凑到旁边的火把上!信纸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此必是建奴奸细之离间毒计!贺总兵忠勇,人所共知,岂会行此悖逆之事?尔等勿要疑神疑鬼,中了建奴奸计!”杨镐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周围将领,“贺总兵为奸细所乘,受伤不轻,快扶下去好生医治!其余人等,随我去粮仓救火,搜捕奸细!”
众将见杨镐如此果断烧信,并出言维护贺世贤,心中疑窦稍去,齐声应诺。贺世贤被亲兵扶走时,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杨镐一眼,昏了过去。
四、审讯与表演
粮仓附近的大火很快被扑灭,只是烧了些柴草堆,损失不大。但混乱中,李三才带领的那一队放火死士,有几人未能逃脱,被杨镐派兵合围擒获,押到了经略府。
经略府大堂,如今也显得有些破败。杨镐端坐主位,肩伤让他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贺世贤经过简单包扎,坐在左侧下首,脸色难看,沉默不语。其他几名将领分列两旁。
几名被俘的死士被押了上来,个个带伤,但神色凶悍。
“说!何人派你们来的?同党还有谁?潜入沈阳意欲何为?”一名将领厉声喝问。
几名死士互看一眼,忽然,为首一人猛地抬头,目光不是看向杨镐,而是死死盯住了坐在那里的贺世贤,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怨毒和“被背叛”的愤怒,破口大骂:
“贺世贤!你这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贺世贤身上。
那死士继续嘶声吼道,演技逼真,情绪饱满:“我们兄弟豁出性命,跟着李大哥(李永芳)从水门摸进来,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救你出去!你说你在城里被杨镐老儿逼得活不下去,家小都在京城,怕投降连累他们,求李大哥偷偷接你出去!李大哥念旧情,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了!结果呢?!你他妈竟然设下圈套害我们!贺世贤!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其他几名被俘的死士也纷纷“反应”过来,对着贺世贤怒骂不绝:
“狗贼!说好的子时开西门接应!原来是你和杨镐老儿的毒计!”
“贺世贤!你不得好死!大汗和李大哥会为我们报仇的!”
“背主之奴!无耻小人!”
咒骂声在大堂回荡。贺世贤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牵动伤口,又跌坐回去,指着那几人,脸色涨红,却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们……血口喷人!我……我杀了你们!”
杨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情绪激动、表演夸张的死士,和气得发抖、有口难辩的贺世贤之间缓缓移动。他放在案几下的手,微微握紧了。死士的表演很用力,甚至有些过火。贺世贤的反应,是纯粹的愤怒,还是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
这戏,是做给他杨镐看的。离间的钉子,已经借着那封被烧掉但已被人看到的“信”,和眼前这场“背叛者”的怒骂,深深地扎了进来。他能强行拔掉,但拔出时,必会带出血肉,动摇军心。
“够了!”杨镐猛地一拍案几,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声音依旧严厉,“建奴奸细,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离间我将士!拖下去,严加看管!待战后细审!”
兵士将还在怒骂的死士拖了下去。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贺世贤,又赶紧移开。
杨镐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翻腾,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今夜奸细纵火,意图扰乱军心,其心可诛。贺总兵力战被袭,忠勇可嘉。诸位当以此为戒,严守城防,谨防奸细。都散了吧,贺总兵留下。”
众将神色各异地行礼退下。大堂内,只剩下杨镐和贺世贤两人。
摇曳的烛火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仿佛预示着沈阳城内,那刚刚被点燃、却已难以扑灭的猜疑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