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冰层下的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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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乾清宫:最后的棋局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万历皇帝半倚在明黄锦褥上,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王皇后跪在榻前,鬓边已有几缕银丝,声音哽咽:“皇爷,常洛毕竟是太子,是您的嫡长子……高攀龙虽有罪,可若当廷杖毙,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太子?常洛这些年……”
“出去。”
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
王皇后浑身一颤,抬头望着丈夫。那张曾经丰润的脸如今瘦得颧骨凸出,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年轻时更冷、更利。
“朕让你出去。”万历闭上眼,“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皇后不懂么?”
“臣妾……”
“卢受。”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躬身上前。
“送皇后回宫。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乾清宫——包括皇后。”
王皇后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痛楚,最后都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缓缓退出暖阁。跨过门槛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
暖阁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墙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良久,万历睁开眼:“传沈泰鸿。”
“是。”
半个时辰后,户部左侍郎沈泰鸿跪在了御榻前。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眼角已有了细纹——那是这几个月在户部、在市舶司、在无数商贾间周旋留下的痕迹。
“起来吧。”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沈泰鸿只坐了半边:“臣不敢。”
“细细想来,”万历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肩吾(沈一贯字)已经故去有四年了吧?”
沈泰鸿心中一凛。父亲沈一贯曾是首辅,也是“国本之争”中坚定支持太子的浙党领袖。陛下此刻提及父亲,是何用意?
“是,先父万历四十五年冬月故去,蒙陛下赐祭葬,臣阖家感念天恩。”他谨慎答道。
“他是个能臣。”万历淡淡道,“就是性子太拗,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这点,你倒不太像他。”
沈泰鸿背上渗出细汗。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万历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高攀龙今日在文华殿说的话,你都听说了?”
“……略有耳闻。”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师傅。”万历缓缓道,“可他不懂经济,不懂民生。他只知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却不知这天下运转,靠的就是‘利’这个字。没有利,哪来的和?没有和,又哪来的义?”
他忽然咳嗽起来,郑贵妃忙递上帕子。万历接过,捂在嘴边,好一阵才平复。
“说说吧,”他声音更哑了,“征辽券的事。朕听说,第一次大波动,是在抚顺被建奴重新夺回的时候?”
沈泰鸿定了定神,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核心。他整理思绪,开口道:
“回陛下,正是。彼时抚顺陷落的消息传到京师,市面恐慌。每股票面一百文,市价已炒到四百文的券,一日之内暴跌至二百五十文。第二日,有传言说杜总兵全军覆没,又跌至一百二十文。到第三日,已有人挂四十文求售——这几乎跌穿了票面四成,意味着八百万两的实银,在账面上只值三百二十万两了。”
万历的手指在锦褥上轻轻敲着:“然后呢?”
“然后,福王殿下动了。”沈泰鸿的语速快了些,“殿下通过晋商八大家的票号,联合发布兑付承诺:凡持券者,可在山西、直隶、山东、南直隶四地三十七处票号,随时按票面价值兑换现银——不,不是兑换,是‘质押’,但可按票面九成支取现银。同时,殿下在天津、临清、扬州三地,设立‘粮食换券’市场,允许持券者以市价八折的价格,用券购买粮食。”
他顿了顿,看皇帝在认真听,继续道:“这两招一出,市面稳住了。因为商贾们算了一笔账:就算券价跌到四十文,他们也可以拿券去买粮——粮价可是实打实的。而晋商的兑付承诺,给了最后一道保障。所以券价很快回升,在一百三十文左右稳住了。这八百余万两实银,通过‘粮食换券’的杠杆,实际撬动了三千二百万两的粮食物资流向辽东。这,就是陛下设立的‘平准’之效。”
万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苦涩。
“朕当初想着,”他慢慢说,“每股票面一百文,朝廷实收九十文,等交割时,给持券人一百三十文——多出的四十文,算是利息,也算是……用辽东将来的战利品做抵。现在看来,朕是想简单了。”
沈泰鸿垂首:“陛下圣明。若无平准之制,若无福王殿下与晋商、海商联手托市,这券,早就成废纸了。”
“今日券价多少?”
“回陛下,昨日收市,每股二百文。”
万历沉默片刻,从枕边抽出一份奏折,递给卢受。卢受躬身接过,转呈沈泰鸿。
“看看这个。”
沈泰鸿展开,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密奏。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日,李旦、许心素旗下的人,在京师、苏州、杭州、泉州等地秘密活动,正在分批、小额、通过数十个不同商号抛售手中持有的征辽券。手法隐秘,但总量惊人。
“你怎么看?”万历问。
沈泰鸿合上奏折,沉吟良久:“陛下,臣以为,李旦、许心素不过是台前之人。他们背后,是倭酋羽柴赖陆。”
万历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臣在江南筹款时,与海商多有接触。听闻羽柴赖陆这半年,通过李旦、许心素等数十家大海商,在市面上悄悄收券。据臣估算,如今赖陆手中持有的券,票面价值至少四百万到五百万两——也就是四千万到五千万股。”
暖阁里一片死寂。
四百万到五百万两!这几乎是已发行债券总额的四分之一!若赖陆一次性全抛……
“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沈泰鸿话锋一转,“赖陆不会轻易全抛。他收这些券,花费的真金白银不下三百万两。若现在全抛,市价崩盘,他损失更大。臣推测,他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或者,等朝廷与他谈条件。”
万历的呼吸粗重起来:“什么条件?”
“臣不敢妄测。但赖陆以‘建文之后’自居,所求无非两样:一是名分,二是实利。名分,便是要朝廷承认他的地位;实利,便是开海通商之权。”沈泰鸿顿了顿,“他手握如此多的债券,便是筹码。若朝廷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便抛售,让债券崩盘,辽东军饷立断,前线不战自溃。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万历闭上了眼睛。许久,他喃喃道:“所以,这券市,不能再有坏消息了,是么?”
沈泰鸿深深俯首:“陛下明鉴。如今一百三十文是铁底,靠的是‘粮食换券’的实利和晋商的兑付承诺撑着。可若辽沈前线再传来大败,或者……辽东有哪个大城陷落的消息坐实,这铁底,就撑不住了。”
万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沈泰鸿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远去。
万历依旧闭着眼,可脑中却飞快运转着。
杨镐的方略,他是仔细看过的。两层防御:第一层,辽、沈、铁、开、宽五城互为犄角,拖住建奴主力;第二层,熊廷弼在广宁构筑防线,万一第一层被破,可节节抵抗,待关内援军。
这是稳妥的打法。甚至可称高明。以空间换时间,以城池消耗建奴兵力。
可这打法,有个致命的弱点——它承受不起“失地”的消息。
一座城陷落,券价崩一次。五座城全陷落呢?
朝廷的信用,还能剩下多少?
万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方才沈泰鸿的话。羽柴赖陆手握四五百万两的债券,他在等。等什么?等辽沈陷落的消息?等大明信用彻底崩溃,他好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出他的条件?
不,不能让赖陆得逞。
可……又能如何?
联络赖陆,许他虚名,换他暂时不抛券,甚至……换他出兵牵制建奴?
万历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赖陆要名分,给他就是。日本国王?朝鲜国王?不过两枚金印。只要他肯出兵,哪怕只是陈兵鸭绿江,对努尔哈赤就是巨大的牵制。
可这是饮鸩止渴。赖陆不是善类,他若真得了名分,下一步便是要“归国祭祖”,要“恢复旧疆”。到那时,大明何以自处?
但不饮这鸮,现在就得死。
万历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血丝,染红了明黄的帕子。
“皇爷!”郑贵妃惊呼。
万历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着帕子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卢受。”
“奴婢在。”
“传骆思恭。要快。”
“是。”
骆思恭来得很快,额上还带着汗。万历没让他行礼,直接道:
“你亲自安排,选最得力、最机敏的人,去朝鲜,见羽柴赖陆。”
骆思恭浑身一震。
“告诉他,”万历一字一顿,“朕可以给他日本国王、朝鲜国王的金印。朕还可以封他为‘平辽大将军’,许他开海贸易。条件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三个月内,出兵鸭绿江,做出进攻建奴的态势。不需要他真的打,只要摆出样子,牵制住建奴部分兵力即可。若他能做到,金印、冠服、敕书,朕即刻派人送去。若他能斩获努尔哈赤首级……”
万历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心惊的话:
“朕可以下旨,在南京设坛,祭奠建文君。”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骆思恭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祭奠建文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在法统上,向那个倭酋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让步!
“陛下,这……”
“去办。”万历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要绝对隐秘。此事若泄露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奴婢遵旨。”骆思恭重重磕头,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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