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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陷之死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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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甲嵌进掌心,刺痛。

大纛挥动。

建奴的军阵中,响起海螺号苍凉低沉的声音。

进攻,开始了。

三、瓮城的血磨盘(上)

第一波攻击,并非来自建奴主力,而是那些被驱赶到阵前的——溃兵和难民。

“放我们进去!我们是明军!自己人啊!”

“开门!开门啊!后面建奴要杀过来了!”

“杨经略!贺总兵!救命啊!”

成千上万的溃兵和难民,哭嚎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沈阳城门。他们身后,是缓缓逼近的建奴步卒,和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刀锋。向前是紧闭的城门和同袍的弓箭,向后是异族的屠刀,他们被夹在中间,如同待宰的羔羊。

“经略!”一个守备冲到杨镐面前,脸色惨白,“是……是我们的人!好多……好多百姓!”

杨镐面无表情,看着城下那些在死亡驱赶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他看到了老人,看到了妇女,看到了被母亲抱在怀里、吓得连哭都不会了的孩子。他也看到了混在人群里,那些眼神闪烁、动作敏捷、不时推搡他人向前的“溃兵”。

“弩车准备。”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经略?!”守备失声。

“放!”杨镐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嗡——!

床弩巨大的弓弦震颤声响起。十几支如同短矛般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人群最密集处。

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弩箭巨大的动能轻易撕碎人体,带着一蓬蓬血雨,钉入后方冻硬的土地。惨叫声瞬间达到顶峰,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更加疯狂地向城门涌来,将那些中箭倒地的人踩在脚下。

“放箭!”贺世贤的吼声在城头炸响。

早已在垛口后张弓搭箭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嗡——!

这一次,是真正的箭雨。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落入瓮城外拥挤的人潮。箭矢入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绝望的哭喊,瞬间将瓮城外变成了人间地狱。

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更多的人,在求生的本能和背后建奴的驱赶下,依旧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扑向城门。他们用身体撞击包铁的木门,用石头砸,用指甲抠,发出绝望的嘶吼。

“继续放箭!无差别覆盖!”杨镐的声音在颤抖,但命令却斩钉截铁。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落下。

瓮城外,尸体堆积起来,血流成了小溪,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顺风飘上城头,不少新兵忍不住弯腰呕吐。

但人群的冲击,终于缓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而是因为……人死得太多了。瓮城外三十步到一百步的环形区域,成了真正的死亡地带,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然而,就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混杂在人群里、看似惊慌失措的“溃兵”和“百姓”,突然暴起!

他们撕掉身上破烂的外衣,露出里面精悍的短打,甚至轻甲!从怀中、从背后、从堆积的尸体下,抽出短斧、铁骨朵、钩镰枪、短弓!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瞬间分成数股!

一股约百人,直扑城门洞!他们扛着从尸体堆里翻找出来的粗木,喊着号子,疯狂撞击城门!城门在巨力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的灰尘簌簌落下。

另一股约二百人,竟顺着城墙根,手脚并用,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尸体堆积的坡度,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他们口中叼着短刃,腰间挂着飞钩,动作矫健得不像人类!

第三股,也是人数最多、装备最精良的一股,约三百人,径直杀向瓮城通往内城的闸门绞盘处!那里有数十名明军守卫,正在军官指挥下,拼命转动绞盘,试图放下闸门,彻底断绝内外联系!

“是建奴细作!巴牙喇!”贺世贤目眦欲裂,怒吼道,“滚石!擂木!金汁!给我砸!浇!绝不能让他们上城!绝不能让他们碰到绞盘!”

然而,已经有些晚了。

攀爬城墙的那些建奴死士,身手快得惊人。他们利用城下尸堆的高度,几个起落就爬上了近两丈的高度。城头守军慌乱中投下的滚木擂石,大多被他们灵活躲过。只有少数几个被砸中,惨叫着跌落下去。

而冲向绞盘的那股敌人,更是凶悍无比。他们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结成一个锋矢阵型,盾牌在前,短兵在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瞬间就将守卫绞盘的明军冲得七零八落。刀光闪烁,鲜血喷溅,惨叫声不绝于耳。绞盘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反向转动——闸门在缓缓提升!

“挡住他们!”贺世贤拔出腰刀,就要亲自带人下城去夺回绞盘。

“贺总兵!”杨镐一把按住他,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你去南门!那里才是关键!这里,本督亲自来!”

他猛地抽出腰间御赐的尚方剑,对身边最后三百名经略标营亲兵吼道:“儿郎们!绞盘若失,瓮城必破!瓮城破,沈阳必陷!随本督——杀!”

“杀——!”

三百亲兵齐声怒吼,跟着杨镐,从马道冲下城墙,杀向绞盘处。

四、瓮城的血磨盘(下)

绞盘处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守卫这里的五十名明军,是贺世贤麾下的精锐,但面对十倍于己、且同样精锐的建奴巴牙喇,依然陷入了苦战。地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多具明军尸体,而建奴只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明军背靠绞盘房,结成一个圆阵,拼死抵抗。绞盘旁,七八个建奴正在疯狂劈砍固定闸门的铁索,另有几人试图推动绞盘,将沉重的闸门彻底提起。

一旦闸门提起,瓮城外那些真正的建奴主力,就会像潮水般涌入瓮城,然后内外夹击,夺取城门!沈阳,危在旦夕!

“建奴受死!”

杨镐虽年过五旬,但多年军旅,筋骨犹在。他双手持剑,一个突刺,就将一个背对着他、正在劈砍铁索的建奴捅了个对穿!那建奴愕然回头,看到一身绯袍文官打扮的杨镐,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被杨镐一脚踹开。

“是经略!”

“经略来了!”

残余的明军士气大振。

杨镐带来的三百亲兵也加入了战团。这些人都是他多年栽培的家丁,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结阵而战,顿时将绞盘处的建奴逼退了几步。

但建奴的死士极为悍勇,稍一后退,立刻又狂吼着扑上。他们用的多是短柄重兵器,铁骨朵、狼牙棒、短斧,在狭小空间内威力惊人。一个亲兵用刀格挡砸下的铁骨朵,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随即被另一柄短斧劈开了胸膛。

血,热腾腾的血,溅了杨镐一脸。他抹了把脸,视线有些模糊,但手中的剑依旧本能地挥舞格挡。铛!一声巨响,一柄沉重的铁戟砸在他的剑上,巨力传来,杨镐噔噔噔连退三步,手臂酸麻,尚方剑险些脱手。

持戟的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建奴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着杨镐的绯袍和宝剑,眼中露出贪婪而残忍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大官……宝贝……我的!”

他踏步上前,铁戟带着恶风,横扫而来!这一下若是扫实,杨镐必定筋断骨折!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杆长枪毒蛇般刺出,精准地扎在铁戟的侧枝上,将其荡开几分。是贺世贤留下的一名老卒,他嘶吼着,用身体撞向那建奴壮汉。铁戟的锋刃划过他的肋部,带出一大蓬鲜血和内脏,但他也成功将壮汉撞得一个趔趄。

“经略快走!”老卒用最后的力气喊道,随即被壮汉反手一戟砸碎了头颅。

杨镐看得目眦欲裂,但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他趁壮汉身形未稳,猛地前冲,尚方剑直奔对方心口!壮汉怒吼,回戟已来不及,只得侧身闪避。噗嗤!剑锋刺入他的肩胛,深入数寸!

壮汉吃痛,狂性大发,竟不拔戟,合身向杨镐扑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抓杨镐脖颈!这一下若是抓中,立刻就是颈骨折断的下场!

杨镐弃剑,向后急仰,同时脚下一绊。壮汉冲势太猛,被绊了一下,加上肩部受伤,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杨镐抓住机会,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短刀,狠狠扎进壮汉的后颈!

噗!刀身尽没。壮汉身体一僵,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杨镐喘着粗气,拔出短刀,又补了两下,直到对方彻底不动。他捡起尚方剑,环顾四周。绞盘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三百亲兵死伤过半,但终于将这股建奴死士斩杀殆尽。地上层层叠叠,全是尸体,粘稠的血浆淹没了脚面。

“快!转动绞盘!放下闸门!”杨镐嘶声吼道。

幸存下来的士兵,连同一些轻伤的,扑到绞盘旁,喊着号子,拼命推动。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转动。那沉重的、布满尖刺的铁闸门,开始一寸寸下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城墙之上,传来一片惊恐的呼喊和急促的警钟声!

杨镐抬头,只见南面主城墙的垛口处,竟然出现了建奴士兵的身影!他们人数不多,只有数十人,但个个凶悍无比,正与守军激烈搏杀,试图扩大突破口!显然,是那些攀爬城墙的死士,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城!把建奴赶下去!”杨镐想也不想,提剑就向马道冲去。

“经略不可!城头危险!”一个亲兵死死拉住他。

“放手!”杨镐一脚踹开亲兵,眼睛赤红,“城若破,你我皆死!有何危险可言!跟我上!”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当先向城头冲去。幸存的亲兵和绞盘处的守军,被他的气势所激,也纷纷怒吼着跟上。

城头的争夺,比绞盘处更加惨烈。

区区三十几个建奴死士,竟然在城墙上占据了大约十丈长的一段垛口。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半圆阵,刀砍斧劈,箭射镖飞,悍不畏死。明军人数虽多,但城墙狭窄,施展不开,一时竟被他们挡住。更可怕的是,城下的建奴看到了这个突破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多的云梯向着这段城墙疯狂涌来!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上城头,建奴士兵嚎叫着向上攀爬!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源源不断上城,这段城墙就完了!紧接着,就是整面南城墙!

杨镐冲上城头时,正好看到一个建奴死士,用铁骨朵砸碎了一个明军刀盾兵的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地。那死士转头,看到了杨镐,也看到了他身后跟上来的援兵,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狂吼着向杨镐扑来!

“保护经略!”

几个亲兵挺枪刺去。那死士不闪不避,任由长枪刺入身体,却借着冲势,将手中的铁骨朵狠狠掷向杨镐!

杨镐下意识侧身,铁骨朵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疼。他尚未站稳,另一个方向的垛口处,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射来!

这一箭,角度刁钻,时机歹毒,正是杨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寒星在眼前急速放大,却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嗤!

箭矢狠狠钉入他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女墙上。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箭簇,撕裂棉甲,穿透血肉,卡在肋骨之间。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经略中箭了!”

惊呼声在周围响起。

杨镐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兀自颤动的箭杆,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绯色的官袍。是凿子箭!建奴专门用来破甲的重箭!

痛!钻心的痛!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

他看见那个掷出铁骨朵的死士,被乱枪捅成了筛子。他看见那个放冷箭的建奴弓手,被愤怒的明军乱刀分尸。他看见更多的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那段被突破的城墙。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城墙,在摇晃吗?还是他在摇晃?

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死死抓住女墙的垛口,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砖缝流下。

不能倒。

倒了,军心就散了。

倒了,沈阳就完了。

他猛地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

“大明——”

“万胜——!!”

声音不大,甚至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但附近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看到了。他们看到胸口插着箭杆、血流如注的经略大人,没有倒下,没有退缩,反而像一杆标枪,钉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用染血的手,指着汹涌而来的建奴,发出了战斗的咆哮。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所有人的头顶。

“杀建奴!!”

“保护经略!!”

“把狗鞑子赶下去!!”

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瞬间稳固下来。明军士兵们红着眼,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用身体,用刀枪,用牙齿,死死堵住那个缺口。滚木擂石如同雨点般砸下,金汁瓢泼,将攀爬云梯的建奴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

一个、两个、三个……攀上城头的建奴死士被斩杀殆尽。云梯被推倒,钩索被砍断。那段被突破的城墙,在付出了上百条人命后,终于被夺了回来。

杨镐觉得自己的力气随着血液在飞速流逝。他靠着女墙,缓缓滑坐在地。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有胸口的剧痛,依旧清晰,提醒着他,还活着。

“经略!经略!”贺世贤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看到他胸口的箭杆,脸色瞬间惨白,“医官!快叫医官!”

“慌……什么……”杨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闸门……放下了吗?”

“放下了!放下了!”贺世贤连连点头,虎目含泪,“瓮城里的建奴细作,已全部肃清!城门无虞!”

“好……好……”杨镐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无边的黑暗和冰冷顿时涌了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

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建奴的第一波攻势,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去,留下了瓮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插满箭矢的土地。但他们的大营依旧巍然,那杆织金大纛,在血色夕阳中,猎猎飞舞,像一只永不餍足的、蹲踞的巨兽。

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这座城,都已无路可退。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古人,诚不我欺。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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