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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缘起性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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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长七年三月,名护屋本丸的夜,比海更深。

广间内喧嚣散尽,只余一地清冷月光。案头的奏疏堆积如山,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羽柴赖陆颀长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动如鬼魅。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室内另一侧——

秀赖伏在矮几上,小脸通红,呼吸间带着浊重的酒气。福岛正则那粗豪的劝酒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右府大人!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饮酒?来!干了这碗!”

茶茶跪坐在儿子身侧,用浸湿的绢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容颜,此刻褪去了所有脂粉与姿态,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殿下……”她抬起头,望向赖陆,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秀赖还小……”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拿“秀赖还小”当借口了?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秀赖刚学说话时,第一个词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

“殿下”。

那时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在淀城的廊下遇见前来“请安”的片桐且元。年轻的奉行伏地行礼,口称“殿下”。怀中的婴儿咿呀学语,竟模糊地跟了一句:“殿……下……”

片桐且元惊得抬头。

她却笑了,将脸埋在儿子细软的胎发里,笑得肩头发颤,笑出了眼泪。

是啊,殿下。

她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活在这两个字的重压之下。太阁的遗孤,丰臣家的正统,天下人野望的焦点——他从来不是“孩子”,他是“秀赖公”,是“右大臣”,是一切野心的旗帜与借口。

包括此刻。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揉了揉。

茶茶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赖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与她平视。那双遗传自吉良晴、漂亮得近乎妖异的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眼中那抹来不及藏起的泪光。

“他就是孩子。”赖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正则不该让他饮酒的。下次……我记着些。”

茶茶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这个在庆长五年冬兵临大阪城下、逼她开城投降的男人,这个在漫天飞雪中走入大阪本丸、用那双桃花眼直视她说“我要你”的男人,这个在庆长六年深冬与她并肩坐在锦之间、听她喃喃念出“一生一世”、然后提笔补上“一双人”三个字的男人——

此刻正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荒谬。

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今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来吗?”

赖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道:“不碍事吗?”

茶茶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

“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妾身便觉得踏实。”

一家四口。

赖陆,茶茶,秀赖,还有尚在襁褓中、被她唤作“虎千代”的那个婴儿——她和赖陆的儿子。

赖陆沉默了片刻。

“可能我要晚一些。”他最终说,声音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一丝属于“关白”的疏离,“你让阿静备着些唐糖或者蜂蜜,调些糖水,给孩子解渴。”

茶茶点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福岛正则荒腔走板的小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人生五十载——如梦似幻——昔为磕头虫——今天去他娘——哈哈哈——”

茶茶蹙起眉。

她刚要吩咐侍女阿静将秀赖抬去“锦之间”——那是她平日与赖陆同寝的居所。未元服的子女与母亲同住,本不算什么荒唐事。本丸的老中与幕臣自然不敢非议她与赖陆,可若是秀赖留宿此处的消息传到姬路藩士的耳中……

那些追随秀赖、将他视作“丰臣正统最后希望”的武士们,会如何看待他们那位醉得不省人事、需要母亲照料、宿在“敌人”寝殿的藩主?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一个需要母亲——不,是需要在名义上已经成为“关白侧室”的母亲——照料的傀儡?

茶茶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静。”她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还是唤秀赖的侧近来,领着他们藩主……选一处偏殿醒酒吧。”

“是。”侍女躬身退下。

赖陆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上摩挲了一下。

“以后,”他说,目光沉静,“我每天陪你。”

茶茶浑身一僵。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一句随口许诺,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锦之间的那个夜晚。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炭火融融。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生一世”四个字,墨迹未干,便被他从身后轻轻拥住。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在“一生一世”后面,补上了“一双人”。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骆宾王的诗,你倒记得清楚。”

她那时心跳如擂鼓,却强作镇定:“殿下不也记得?”

“我记得的,”他轻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是写这诗的人。可我不想像他那样——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我要的,是朝朝暮暮,是同在锦之间,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可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妾身便觉得踏实”。

是此刻这句“以后,我每天陪你”。

茶茶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赖陆起身,披上阵羽织,大步走出了广间。

茶茶独自跪坐在月光里,看着儿子昏睡的侧脸,许久,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赖陆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本丸深处一处僻静的小庭院。

夜风裹挟着海潮的咸涩,吹动庭中枯山水的白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茶室纸门透出暖黄的灯光,一道身影端正地跪坐在内,影子投在门上,如一块沉默的岩石。

赖陆推门而入。

茶室内焚着淡淡的伽罗香。地炉中炭火正红,上架铁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鸣。以心崇传身披墨色僧衣,低垂着眼睑,双手合十置于膝上,仿佛已在此入定千年。

“大师深夜前来,辛苦了。”赖陆褪去木屐,步入室内,在主人位安然坐下。

崇传缓缓睁开眼,俯身行礼:“关白殿下。”

赖陆不再多言,径自取过茶杓、茶筅、茶巾,开始点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如仪轨——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点茶。铁瓶中的水沸了,他执起,注入天目茶碗,水流如丝,不偏不倚。

茶筅击拂,翠绿的茶末在碗中旋出细密的泡沫,如春山初雪。

“请。”赖陆将点好的茶碗置于黑漆茶案中央,轻轻推向前去。

崇传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微微一凝。

那是一只曜变天目盏。

深黑釉色之上,星斑点点,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在茶室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星斑泛出幽幽的蓝紫色光晕,如夜空银河,又似深海磷光。碗心那圈最密集的曜斑,在茶汤的映衬下,竟似有星辰在其中明灭流转,仿佛将整个宇宙的奥秘,都收束于这掌心一握之间。

天下名器,莫过于此。

崇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缓缓俯身,双手捧起茶碗,动作恭敬如捧佛舍利。

“关白殿下不必多礼。”他直起身,却未急着饮茶,而是望着碗中那变幻莫测的光彩,缓缓开口,“老衲听闻,东西本愿寺的两位法主,皆已得了三韩垦殖的许可。更听闻,关白殿下有意设‘诸宗法论所’,统辖三韩一切佛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赖陆:“故而,老衲不揣冒昧,夤夜前来叨扰。临济一脉,愿为殿下分忧。”

赖陆微微一笑,未接话,只做了个“请茶”的手势。

崇传会意,不再多言。他双手捧碗,先观其色——茶汤青碧,沫浡如雪;再闻其香——清冽中带着一丝伽罗的醇厚;最后,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旋即化开,回甘绵长,喉韵深透。

崇传闭目片刻,睁眼时,眼底掠过一丝赞叹。

“殿下这茶,是极好的。”他缓缓道,“入口温润,后韵悠长,苦而不涩,甘而不腻——若非有大胸襟、大气度之人,不足以点出这般好茶。”

“哦?”赖陆执起自己的茶碗,似笑非笑,“何解?”

崇传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回那只曜变天目上。

“这盏,”他说,声音平静如古井,“老衲认得。”

赖陆眉梢微动。

“德川内府在世时,曾以此盏待过老衲。”崇传的语调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彼时老衲尚在江户,为内府参赞些许琐事。那日茶会,内府用此盏点茶,说的却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赖陆。

“——‘天下茶器,终须有主’。”

茶室内静了一瞬。

炉中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赖陆笑了,笑声清朗,在寂静的茶室里荡开。

“大师果然机敏。”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光,“只是,我有一问——”

崇传垂首:“殿下请讲。”

“德川内府私撰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草稿》。”赖陆一字一句,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击,“当今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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