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龟甲(下)(2/2)
岛津忠恒放下千里镜,沉吟不语。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端坐、仿佛与战场喧嚣隔绝的父亲——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依旧盘坐在那张草席上,膝上横刀,眼帘微垂,仿佛在假寐。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老将的每一根神经,都连接着整个战场。他听到了家久的话,却没有任何表示。
岛津忠恒知道父亲在等自己的决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正准备开口同意家久的请求,投入“鬼武藏”新纳忠元那支以悍勇闻名的预备队,强攻破口。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岛津义弘,却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岛津忠恒和家久都愣住了。
“父亲?”岛津忠恒不解。
岛津义弘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饱经风霜、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儿子和弟弟,最后落在硝烟弥漫的晋州城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家久。”
“在!”
“你带本队的铁炮足轻,前出至八十间(约80米),不,六十间。瞄准东北角城墙破口两侧,以及任何敢于露头增援、指挥的朝鲜将卒。压制,持续压制。我要让他们的援兵上不去,让破口处的人,孤立无援。”
“可是,兄长!”岛津家久急道,“此时正是投入生力军,扩大战果的良机啊!只要新纳的备队冲上去……”
“冲上去,然后呢?”岛津义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家久瞬间语塞,“晋州城有多大?守军有多少?我们萨摩的儿郎,有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看向岛津忠恒:“忠恒,你来说。全罗道那边,正则公(福岛正则)的进展,到了哪一步了?”
岛津忠恒身体微微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答道:“回父亲,最新战报,正则公已克南原,兵锋直指全州。最迟三五日,全罗道首府必下。我军水师也已控制丽水、顺天等港口,正则公麾下兵精粮足,进展……极为顺利。”
他刻意加重了“极为顺利”四个字。
寺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家久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了然。而岛津义弘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锐光。
“全州若下,朝鲜南方两道,庆尚、全罗,便尽入我手。正则公兵威正盛,下一步,是北上忠清,威逼汉城?还是西顾……与我等会猎于这晋州城下?”岛津义弘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自问。
答案不言而喻。福岛正则的功劳已经够大,够快。而他们岛津、黑田联军,却被拖在这晋州城下,流血攻坚。
“父亲是担心……”岛津忠恒声音干涩。
“我担心什么?”岛津义弘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担心我们的儿郎,流了太多的血,却只换来一座迟早要陷落的孤城。我担心有人,会用更小的代价,攫取更大的荣耀。我还担心……”他看了一眼南门方向,那里,黑田军的旗帜在硝烟中隐约可见,“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执行命令吧,家久。铁炮压制,持续施压。告诉新纳忠元,他的刀,还没到出鞘的时候。但,要磨得更利些。”
岛津家久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是!遵命!”他转身大步离去,安排铁炮队前出压制。
岛津忠恒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沉静如水的侧脸,又望向杀声震天、却仿佛陷入某种诡异僵持的晋州城。南门洞口的热油白烟尚未散尽,两侧城墙的搏杀依旧惨烈。但他知道,父亲的决策,已经为这场战役,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和复杂的变量。
全州将陷的消息,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每一位日军高级将领的心头。它带来了紧迫,也带来了算计;带来了争功的欲望,也带来了保存实力的警惕。
而就在晋州城下的血火与煎熬,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三百里外,全罗道首府全州城下,气氛是另一种凝重,另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压抑。
临时搭建的军帐宽阔而坚实,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行军桌,上面铺开的并非寻常作战舆图,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朝鲜八道总图》。烛火摇曳,映照着图上山川城池,也映照着桌旁几人的面容。
福岛正则一身猩红威胴具足,未戴兜鍪,原本散乱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粗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鏖战后的疲惫,反而有种猛虎饱食后的慵懒与蓄势待发的精光。他粗壮的手指正点在全州的位置,目光却已投向了更北方的忠清道与京畿道。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与这军营氛围略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物。石田三成。曾经丰臣政权的笔头奉行,五奉行之首,如今却身着代表“右大臣姬路藩主丰臣秀赖”的普通家老服饰,神情沉静,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审慎。赖陆将他留在秀赖身边,又派他随福岛正则军行动,只因为姬路藩主秀赖年幼无法出征故而无法担当一阵大将。
“石田治部,”福岛正则的声音洪亮,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手指从全州向北,划过忠清道,最后停在京畿道南部的一点,“你方才说,安国寺(毛利辉元)和高洲(毛利秀元)叔侄,在龙仁被挡住了?”
“是,正则公。”石田三成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他特有的、事务性的精确,“毛利辉元殿下率主力三万五千,自釜山北上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庆尚道多城,兵锋直指汉城。然则在京畿道南部的广州府龙仁县,遭遇朝鲜都体察使金命元之子金应瑞所率援军,依托山城地利及数道预设防线,阻击甚力。兼之雨季道路泥泞,补给线拉长,毛利军进展已停滞近十日。朝鲜王廷似已将大部可调之兵,皆用以屏护汉城东南,龙仁已成绞肉之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龙仁的位置,又看了看全州,继续道:“反观我全罗道一路。正则公神速,自泗川登陆,破南原,扫清罗州,兵临全州城下,不过旬月。全罗乃朝鲜粮仓,王族龙兴之地,其陷落对朝鲜士气和粮秣打击,恐更甚于京畿一隅之得失。只是……”
“只是什么?”福岛正则浓眉一挑。
“只是,”石田三成声音压低了些,抬眼看向福岛正则,“我军虽进展顺利,毕竟兵锋深入。晋州那边,岛津、黑田二位,似乎……并不顺遂。若其久攻不下,我军侧后,未尝没有隐忧。且朝鲜水师虽弱,其残部若自海上袭扰我丽水、顺天粮道,亦不可不防。正则公虽令森、胁坂诸将控扼海道,仍需谨慎。”
福岛正则哼了一声,大手一挥,指向地图上晋州的位置:“岛津义弘那老狐狸,黑田长政那小子,打不下晋州是他们无能!某家已按関白(赖陆)殿下之命,拿下全罗全域,并未提及救援何处。别管是毛利亦或是岛津若再拖延,待某家料理完全州,必然禀告名护屋,告他们拖延军务!至于朝鲜水师?丧家之犬,何足道哉!”
他语气豪迈,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但也未完全否定石田三成的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全州城,他问道:“派去城中劝降的使者,回来了吗?还是说,全州的那些两班老爷,骨头比南原的还硬?”
石田三成正要回答,帐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福岛家的老家老,尾藤知定,一身整洁的吴服,步履从容地掀帘而入。他先向福岛正则和石田三成各行一礼,方才沉声禀报:
“主公,石田大人。全州城内,有动静了。”
“哦?”福岛正则身体微微前倾。
“并非我方使者带回消息,”尾藤知定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全州留守判官,及城内数家大族,联合派出了乞和使者。现已至营外,由中岛、可儿两位大人看管等候。为首者,乃全州崔氏家主,曾任礼曹参议的崔孝一。”
“乞和?”福岛正则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却无多少温度,“南原城破时,某家给过他们机会。现在兵临城下,箭在弦上,才想起来‘和’?怕是来探虚实,或行缓兵之计吧?”
石田三成却缓缓摇头,接口道:“正则公,此一时彼一时。南原时,全罗道诸城尚存侥幸,朝廷亦有虚名。如今我大军合围全州,兵甲犀利,声势浩大。更兼……”他看了一眼尾藤知定,“我方刻意散布的‘晋州不日将下’、‘王京震动’、‘全罗道诸城皆已归顺’等消息,当已传入城中。崔孝一此人,学生略有所知,非是死硬愚忠之辈。崔氏在全罗道根深蒂固,产业众多。此时出城,恐怕‘乞和’是假,‘议降’是真。他们所求,无非是身家性命,宗族延续,以及在……新朝之下的些许地位。”
福岛正则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髯,眼中精光闪动。他并非纯粹的莽夫,石田三成的分析,正中其怀。强攻全州,他有十足把握。但若能不战而下,或少些伤亡拿下这座“龙兴之地”,政治意义和实际利益都将最大化。这符合赖陆殿下“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方略,也能让他在与晋州方向同僚的“竞赛”中,赢得更漂亮、更轻松。
“带进来。”福岛正则坐直身体,脸上的慵懒尽去,代之以一种猛兽审视猎物的专注,“某家倒要听听,这位崔参议,能开出什么价码,又想要什么保命符。”
尾藤知定躬身:“是。”他转身出帐,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福岛家武士,押着三名身穿朝鲜文官常服、面色苍白的中老年人走了进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胡须修剪整齐,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正是崔孝一。他身后两人,神态更为不堪,几乎不敢抬头。
崔孝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依照朝鲜礼节,向着端坐的福岛正则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开口,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日语:“罪……罪官崔孝一,拜见天朝上将,福岛殿下。”
福岛正则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犹如实质,压得崔孝一脊背更弯了几分。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福岛正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崔参议,免礼。你不在城中协助守将,加固城防,以死报效你那逃去了汉城的国王,来我军营作甚?可是来下战书?”
崔孝一身体一颤,连忙道:“不敢!绝无此意!上将明鉴,天兵神威,所向披靡,南原、罗州诸城,皆望风而降。我全州阖城官民,岂敢以卵击石,逆天而行?我等……我等是诚心归顺,乞求上将仁慈,免使全州生灵涂炭,宗庙毁损啊!”
“归顺?”福岛正则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拿什么归顺?是献上城池,捆了守将,还是只凭你这几句话?”
崔孝一额角见汗,急声道:“守将金千镒,乃北人党羽,冥顽不灵,一心欲挟全城殉其愚忠。然城内士民,多不愿随其玉石俱焚。只要……只要上将允诺,入城之后,不戮百姓,不毁宗庙(庆基殿),不掠士族,保全我等身家性命与祖产,罪官愿……愿联络城内义士,以为内应,献上城门!”
他顿了顿,偷眼观瞧福岛正则脸色,又补充道:“城内粮草、府库、户册,罪官皆可指认献上。此外……此外,罪官与全罗道诸多郡县守令、士族皆有联络,愿为上将奔走,宣谕威德,招抚四方,使全罗道尽速安定,为上将,为右府殿下效力!”
石田三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崔参议,倒是个识时务的,条件开得直接,也抓住了要害——全州的政治象征(宗庙)和全罗道的稳定。这比单纯献城,价值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