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龟甲(下)(1/2)
城门处的厮杀已进入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那两辆被黑田军足轻拼死推近的楯车,粗大的木轮碾过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残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洞开的城门缝隙挤去。车顶覆盖的浸湿牛皮在箭矢和零星铁炮的射击下噗噗作响,但依然坚固。只要能将这两辆“铁乌龟”卡在门洞,哪怕只是片刻,后续的步兵就能蜂拥而入,晋州南门将彻底洞开。
然而,城门内的朝鲜军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在短暂的混乱和炮击造成的惨重伤亡后,求生的本能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催生出了一股更加暴烈的反抗力量。
“推出去!把倭寇的车子推出去——!”
“用杠子撬!砸轮子!”
混乱的嘶吼声中,数十名浑身浴血、衣甲不整的朝鲜士兵和青壮流民,从门洞内的阴影和尸体堆中冲出。他们有的手持长枪,试图从楯车侧面的射击孔往里捅刺;更多的人则干脆用肩膀抵住车体,或用随手捡来的粗木、断枪杆插入车轮辐条之间,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楯车前进,甚至将其向后推翻。
“稳住!向前推!撞开他们!”黑田军的足轻队长在车后声嘶力竭地吼叫,更多的足轻加入推车的行列。双方在狭窄的门洞内外,围绕着这两辆楯车,展开了一场纯粹力量的、惨烈的角力。车体在双方巨力的拉扯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楯车顶部的活动盖板“哗啦”一声被从内部掀开!
两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正是后藤基次与母里友信!他们竟在战车抵近的最后一刻,冒险钻入了楯车内部,此刻趁着双方僵持、注意力都在车体下方的瞬间,突然现身车顶!
“喝啊——!”
母里友信发出一声震雷般的暴喝,手中那杆长得夸张的大身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飓风,猛地向下横扫!枪杆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在几名正用肩膀顶住车体的朝鲜士兵背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甚至压过了喊杀声。那几名士兵惨叫着向前扑倒,口中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后藤基次动作更快,更毒。他手中是一柄相对较短的“片镰枪”,枪刃一侧带着锋利的倒钩。他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专挑朝鲜军民推车的手臂、大腿、腰腹等非要害但发力处,闪电般戳刺、钩拉!每一次出手,都带起一蓬血雨和凄厉的惨嚎。他的目的是制造剧痛和混乱,瓦解对方的合力。
两人一刚一柔,一力一巧,在车顶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试图靠近车体破坏或推搡的朝鲜军民,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黑田军足轻士气大振,齐发一声喊,楯车再次向前猛地推进了数尺!车轮碾过倒地的伤者,带起一片更加绝望的哭嚎。
城门,眼看就要被彻底卡住!
城头上,一直死死盯着下方战况的守将(或许是金孝宗,或许是其他军官)目眦欲裂。他猛地转身,对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嘶声吼道:“热油!淋下去!对准那两辆车!”
“可是大人!
“顾不上了!再让车堵住门,大家都得死!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几处隐藏在女墙后、早已架设好的铁锅下,火焰被重新拔旺。锅中粘稠的、被加热到滚沸的鱼油和动物脂肪混合物,开始冒出令人窒息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
几乎是同时,城头几处专门用于防御的、碗口大小的“注油孔”被猛地打开。紧接着,大瓢大瓢滚烫的热油,如同瀑布般朝着城门洞口、尤其是那两辆楯车的位置,倾泻而下!
“躲开——!”
“热油!是热油!”
惊呼声在双方阵营中同时响起。
后藤基次和母里友信在城头出现异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两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将,对守城手段再熟悉不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母里友信大吼一声“跳!”,便与后藤基次同时从车顶向两侧飞跃而下!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热油泼洒的范围太广,速度也太快。
“嗤啦——!!”
滚烫的热油大部分浇在楯车覆盖的湿牛皮顶棚上,发出剧烈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般的爆响,腾起大团带着焦臭的白烟。浸湿的牛皮提供了些许防护,但仍有大量热油顺着车体边缘飞溅开来,或从缝隙中渗入。
“啊——!我的眼睛!”
“烫!烫死我了!”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无论是车旁推车的黑田军足轻,还是附近未来得及完全躲开的朝鲜军民,只要被那滚烫粘稠的油液溅到,无不皮开肉绽,惨叫着翻滚倒地。热油粘附性强,持续灼烧,痛苦远超刀剑之伤。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臭味。
后藤基次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但左臂铠甲连接处仍被溅到几点热油,瞬间传来刺骨的灼痛,他闷哼一声,咬牙撕扯开那片甲叶。母里友信更加狼狈,他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虽然避开了大部分热油,但战裙下摆和足袋上仍沾了不少,烫得他龇牙咧嘴,连连跺脚。
城门洞口的争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敌我不分的“热油洗礼”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双方都被这残酷的防御手段所震慑,伤亡惨重,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就在南门争夺陷入惨烈僵局的同时,晋州城东北、东南两侧的城墙防线,却骤然迎来了更加致命、也更加诡异的打击。
东北角,是岛津军主攻的方向。
在竹束楯阵和铁炮的持续压制下,这一段城墙的守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正面。而借着南门激战、炮火轰鸣的掩护,大量岛津家的足轻,扛着顶端带有铁钩的加长竹梯,如同潮水般涌到了城墙脚下。
“架梯——!”
“上!快上!”
竹梯被纷纷竖起,铁钩死死扣住垛口。赤裸着上身或只穿轻胴的萨摩武士和足轻,口衔短刀,开始奋力向上攀爬。城头守军慌忙用长枪戳刺,努力砍断铁钩连接处的竹子进而推倒云梯,扔下擂石滚木。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半空坠落,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继续向上。
但这并非全部。
在几处守军防御相对薄弱、或注意力被登城梯吸引的城墙段,出现了更加惊人的一幕:
数十名身材异常矮小、灵活如猿猴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悄然潜至墙根。他们并非使用云梯,而是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其中一人蹲伏,另一人则手持两根特制的、长达两丈有余的韧性极佳的长竹竿,将竿尾抵在同伴肩背或特意堆起的土包上,竿头斜指向城墙上方。
只见那持竿者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前冲!蹲伏者同时用力向上一顶!
借着这股强大的弹力和冲势,那矮小的身影竟然被两根竹竿凌空“撑”起,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以一条陡峭的抛物线,朝着城墙顶部飞射而去!他们在空中蜷缩身体,减少受击面积,在接近垛口的刹那,猛地舒展,单手或双手闪电般扒住墙砖边缘,一个借力翻腾,竟在守军惊愕的目光中,轻盈地翻上了城头!
是“萨摩隼”中的“飞砾”!(“砾”意为投石,此处指其行动迅捷如飞石)这些多是九州山地中善于攀援狩猎的“山伏”或特定部族出身,经过严格训练,专精这种奇袭登城之术。他们人数不多,但出现得极其突然,战术目标明确——并非强攻,而是制造混乱,夺取并守住一小段城墙,为后续攀爬云梯的同伴创造落脚点和突破口。
“倭寇上城了!”
“这边!这边也有!”
“是妖怪!他们会飞!”
惊呼和恐慌在城头蔓延。这些“飞砾”一旦登城,便如狼入羊群,他们身形矮小,在城头狭窄空间内闪转腾挪极为灵活,手中短刀、锁镰、甚至是徒手搏击,招招狠辣致命。守军被这前所未见的登城方式打乱了阵脚,一时间多处城墙段陷入了混战。
与此同时,在晋州城外那座被充作日军前沿指挥所的破败寺庙前。
岛津忠恒手按刀柄,挺立在高处,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的脸色紧绷,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千里镜中,南门洞口的热油白烟、两侧城墙的激烈攀爬与搏杀、以及更远处朝鲜守军仍在顽强反击的旗帜,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战事,陷入了胶着。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萨摩儿郎宝贵的生命。
“忠恒公!”岛津家久(义弘之弟,以勇猛着称)大步走来,他甲胄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中燃烧着战意,“东北角第三段城墙,我军‘飞砾’已成功打开两处缺口,但朝鲜守军反扑甚急,需要增援巩固!请允许我,或者让新纳忠元的预备队投入战斗,一举击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萨摩武士特有的悍勇和直接。在他看来,战机已现,正是投入决胜力量,给予敌人最后一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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