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龟甲(上)(2/2)
硝烟开始在前沿弥漫,铁炮的轰鸣声逐渐连成一片,虽不及方才那两声红毛巨炮的震撼,却更加绵密、持续,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犁过晋州城头。竹束楯组成的移动盾墙,在晨光与硝烟中,宛如一片片巨大的、缓慢推进的黑色龟甲,坚定而冷酷地,向着那座已然被巨炮撼动的城池,碾压过去。
岛津义弘站在庙前台阶上,手搭凉棚,眯眼望着远处城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逐渐弥漫的硝烟,捕捉着城墙上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朝鲜守军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最初两门红毛巨炮的轰击显然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但晋州守将反应不慢,很快便组织起防御。一些穿着杂色号衣的士兵(大概是临时征发的别武班)在军官的呵斥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城垛,用弓箭进行稀稀拉拉的反击。
“五十间(约50米)内,朝鲜弓可破竹甲。”岛津义弘心中默算,声音低沉,只有身旁的岛津忠恒能隐约听到,“但他们的弓手,露头即死。”
仿佛印证他的话,城头一个刚张弓搭箭的朝鲜弓箭手,才从城垛后探出半个身子,下方日军楯阵中便几乎同时响起三、四声特别清脆锐利的铁炮声!那弓箭手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从城头栽落,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城墙上溅开的几点暗红。
岛津家的铁炮足轻中,混杂着不少自九州征募的“铁炮达人”,他们或许不擅阵列冲杀,但手持精心校准过的“国友筒”或“种子岛筒”,在八十间的距离上狙杀固定目标,几乎十拿九稳。在竹束楯的可靠掩护下,这些精准射手如同狩猎的毒蛇,耐心等待着任何敢于暴露的猎物。朝鲜守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弓箭反击变得更加零星和仓促,往往只敢在城垛后盲目抛射,箭矢软弱无力地钉在竹束楯上,或被铁皮弹开,徒劳地发出“夺夺”的闷响。
岛津义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战争便是如此,优势积累,步步紧逼。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军配(指挥扇),向前方重重一挥!
呜——!
低沉的海螺号角声响起,穿透铁炮的轰鸣。早已在楯阵后方等待多时的足轻和征发来的朝鲜民夫,发出一阵混杂着恐惧与亢奋的呐喊,扛起一架架顶端带着铁钩的长竹梯,如同潮水般从楯阵预留的通道中涌出,向着城墙狂奔而去!他们尽量压低身体,利用前方楯阵和地上坑洼的掩护,亡命般冲刺。竹梯很长,需要数人合力,奔跑起来摇摇晃晃,但速度不慢。
然而,就在第一批扛梯足轻冲过一半距离时,晋州城头,那硝烟弥漫的垛口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与铁炮迥异、更加沉闷的轰鸣!
砰!砰!砰!
是炮!但并非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红毛巨炮,声音更脆,更急,像是重锤敲打铁砧!只见一处被铁炮压制得几乎不敢露头的城垛后方,猛地喷吐出几团火光和浓烟,紧接着,数枚黑乎乎的弹丸带着尖啸砸向冲锋的日军!
其中一枚铁弹不偏不倚,正中最前方一面竖立的竹束楯!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面由数层厚竹捆扎、外包铁皮的坚实盾牌,竟然被硬生生从中砸断!碎裂的竹片和扭曲的铁皮四下飞溅,后面持楯的两名足轻惨叫着倒飞出去,一人胸口明显塌陷,另一人手臂怪异地扭曲,眼看是不活了。铁弹余势未消,又砸进后面的人群,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才嵌进泥土里。
是朝鲜守军的小型火炮!数量不多,威力也远不及红毛巨炮,但在这种距离上,对无甲或只着轻胴的足轻和民夫,依然是致命的威胁!
“是碗口铳!还是小弗朗机?”岛津忠恒失声道,年轻的面孔上肌肉绷紧。
“是城防用的‘天’字铳或‘地’字铳,射程不远,但霰子可及百步。”新纳忠元沙哑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按刀立在了岛津义弘身侧,目光死死锁住城头火炮冒烟的位置,“放得这么准,有老手。”
“无妨。”岛津义弘声音依旧平静,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更白了些。他侧头,对一直侍立在黑田长政身后、那气质近工匠的野口一成道:“野口,让南蛮炮手,把那些烦人的小炮点掉。”
“是!”野口一成立刻领命,转身对身边一名一直待命、穿着南蛮样式短衣、头戴宽檐帽的葡人炮手快速说了几句。那葡人炮手一直举着一个单筒的、黄铜制成的“望”镜(望远镜),仔细观望着城头,尤其是刚才火炮发射的位置。他侧耳听着城头再次响起的、较之前微弱得多的炮声,又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硝烟腾起的位置和角度,嘴里快速用葡语和生硬的日语混杂着,向旁边待命的副手报出一连串数字和指令。
片刻之后,远处日军阵后,那两门被粗大原木和沙袋围起来的12磅重炮所在位置,传来了更加响亮的号令和铁器摩擦声。炮手们开始紧张地调整炮口角度,用木楔和锤子进行微调,将用亚麻布包裹好的发射药包和沉重的实心铁弹塞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
“目标,城头铳台,霰子(葡萄弹)装填!”野口一成用日语吼出命令,那葡人炮术师范最后确认了一下,重重点头。
“开火!”
轰!轰!
两声比之前试射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骇人火焰,浓重的白烟瞬间吞没了炮位。两枚用铁链连接在一起的沉重铁球,带着刺破空气的恐怖尖啸,旋转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低平的弹道,直奔晋州城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两枚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弹丸,并非直射城墙,而是以微微上扬的角度,狠狠砸在了先前朝鲜火炮发射区域上方的女墙位置!
砰——哗啦啦!!
砖石、垛口、疑似火炮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拍碎!漫天碎石砖块如同暴雨般向城头内外溅射!其中一枚弹丸在砸碎女墙后,余势未消,带着断裂的铁链和破碎的砖石,在城头狭窄的通道上疯狂弹跳、滚动,所过之处,无论是人影、垛口、还是堆放的守城物资,全都被碾压、撞碎、扫飞!另一枚则直接砸穿了疑似炮位的掩体,引发了小规模的殉爆,一团火光夹杂着黑烟猛地窜起!
紧接着,部署在重炮侧翼的几门较小口径的鹰炮(佛朗机炮)也相继开火,它们射速更快,弹道更低平,密集的霰弹(葡萄弹或链弹)如同铁扫帚般,对着那片刚刚被重炮肆虐过的城头区域进行覆盖性清扫!铅子、碎铁、断裂的铁链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将那片城墙彻底笼罩在硝烟、火光和金属风暴之中!
城头朝鲜守军的反击炮火,瞬间哑了。不止是火炮,连原本零星射下的箭矢也几乎绝迹。只有隐约的、被炮声和惨叫声掩盖的哭嚎和混乱,从浓烟中传来。
“就是现在!”黑田长政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喝道,“冲车,上!”
呜呜呜——!
进攻的海螺号角再次吹响,更加急促!在岛津家竹束楯阵的侧后方,数辆体型庞大、结构笨重的车辆,在数十名足轻和民夫的奋力推动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这并非日军常见的“楯车”,而是更为专门的攻城器械——攻城槌车(冲车)!其主体是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前端包裹铁皮,制成尖锐的撞角,悬吊在坚固的木架之下。木架顶部和两侧覆盖着厚厚的、浸湿的皮革和泥土,以防御火箭和可能泼下的热油金汁。远远看去,像几头披着泥革的巨龟,在众人的号子声中,一寸寸碾过被炮火和脚步弄得泥泞不堪的地面,朝着晋州城紧闭的城门拱去。
然而,就在这几辆冲车刚刚离开本阵掩护,暴露在相对开阔的地带,速度还提不起来时——
晋州城那扇厚重包铁的木制城门,竟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中,轰然洞开!
“杀倭——!!!”
震天的怒吼从门洞内冲出,紧接着,一股铁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是骑兵!超过百骑的朝鲜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从洞开的城门内狂飙而出!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溅起漫天泥浆!阳光照在他们杂色不一的衣甲和高举的马刀、长矛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冲在最前面的三十余骑,人马皆格外雄壮,马匹肩高腿长,奔腾间气势惊人,正是价值不菲的辽东健马!马背上的骑士也显然更为精悍,披挂相对整齐,怒吼声也最为响亮,如同一把锋利的箭矢,直刺向那几辆缓慢前进的冲车和推动它们的日军!
“骑兵!朝鲜骑兵出城了!”
“是辽东马!好马!”
“冲车!快推冲车!躲开!”
推着冲车的足轻和民夫们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冲车,亡命般向两侧的楯阵和后方本阵逃去。但人腿如何跑得过战马?尤其是那些辽东马,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追至近前!马刀挥下,带起一蓬蓬血雨;长矛突刺,将奔逃的身影钉穿在地!惨叫声、马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几辆冲车被遗弃在路中,成了孤零零的障碍。
“后藤!母里!”黑田长政脸色一变,但并未慌乱,厉声下令,“骑马队,突击!截住他们,趁势夺门!”
“哈!”
“得令!”
后藤基次与母里友信早已按捺多时,闻令同时暴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枪、大身枪(母里友信擅用的大身枪)直指前方!他们身后,蓄势待发的黑田家骑马队齐声呐喊,如同开闸的怒涛,从本阵两翼狂涌而出!这些多是九州精悍的武士和骑马足轻,马术娴熟,战意高昂,如同两把铁钳,朝着刚刚出城、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朝鲜骑兵侧翼狠狠夹击过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击溃或驱散这支朝鲜骑兵,然后趁势冲进那洞开的城门!只要夺下城门,此战便胜了大半!
然而,就在黑田骑马队即将与朝鲜骑兵接战的刹那,异变再生!
从晋州城两侧的残破街巷、屋舍废墟、甚至干涸的水沟里,突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的不是刀枪,而是镰刀、锄头、草叉、木棒,甚至只是石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混杂着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呐喊:
“杀倭寇啊——!”
“跟倭子拼了!”
“为了晋州——!”
是城内的朝鲜流民!不知被谁组织,或是被这决战的气氛所激,他们竟然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毫无章法,却铺天盖地,径直撞向了黑田家骑马队的侧翼!他们用血肉之躯,用最简陋的农具,呐喊着,扑打着,试图阻挡那滚滚铁流!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不堪的冲击,让训练有素的黑田骑马队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战马被这些疯狂扑来的人群惊扰,嘶鸣着人立而起,或是胡乱踏步;骑士们挥舞刀枪,砍杀着扑到马前的流民,但人数太多了,而且毫无阵型,从四面八方涌来,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迟滞了骑兵冲锋的势头,更将骑兵与前方那支精锐朝鲜骑兵之间隔了开来!
“是流民!散开!冲散他们!”后藤基次一枪挑飞一个扑到马前的白发老者,厉声高呼。母里友信则挥动沉重的大身枪,将面前三四名流民如同稻草般扫飞,试图清理出通道。
黑田骑马队毕竟精锐,短暂的混乱后,立刻开始有组织地分割、驱散、砍杀这些突然出现的流民。在战马的冲击和锋利的刀枪面前,流民的抵抗脆弱得如同纸张,瞬间便被撕开一道道口子,留下遍地残缺的尸骸和凄厉的哭嚎。然而,就是这短短不到半刻钟的阻滞,已经为那支朝鲜骑兵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那支以辽东马为锋矢的朝鲜骑兵显然训练有素,并未与黑田骑马队过多纠缠。为首的骑兵将领见状,立刻唿哨一声,拨转马头,竟不再冲击日军本阵,而是掩护着那些幸存的、从冲车旁逃回的推车足轻(实则是故意驱赶他们,制造混乱),且战且退,朝着洞开的城门退去!他们的目标,似乎本就是掩护冲车残部撤回,并利用流民的冲击阻滞追兵。
“想走?!”黑田长政眼神冰冷,厉声下令,“重炮!霰弹!覆盖城门区域!阻断其归路!”
命令被迅速传达。远处,那两门刚刚完成再装填的12磅重炮,炮口再次缓缓放低,对准了城门洞口和前方那片混乱的区域。炮手们换上了专用的、内装大量小铅弹或铁片的霰弹(葡萄弹)包。
轰!轰!
又是两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这一次,炮口喷出的火焰似乎都带着灼热的气浪!无数细小的黑影从炮口喷薄而出,在空中骤然扩散,形成两片笼罩数十步范围的、致命的死亡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正在向城门收缩的朝鲜骑兵和混杂其间的流民人群!
噗噗噗噗——!
那是铅弹和铁片撕碎肉体、穿透衣甲、击打地面和城墙的密集闷响!刹那间,人仰马翻!无论是披着简陋皮甲的朝鲜骑兵,还是毫无防护的流民,在这金属风暴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战马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飞;人体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尤其是城门洞口附近,聚集了大量试图退回城内的骑兵和流民,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残肢断臂和内脏碎片四处飞溅,将城门洞染成了一片可怖的修罗场!
然而,那支朝鲜骑兵的主力和那名为首的将领似乎早有防备,在重炮轰鸣前的刹那,便已加速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只有落在后面的数十骑和更多的流民遭了殃。剩余的朝鲜骑兵发出悲愤的怒吼,却毫不停留,如同决绝的箭矢,一头扎回了那硝烟弥漫、尸体堆积的城门洞!
“追!不能让他们关上城门!”后藤基次目眦欲裂,眼看夺门的最佳时机可能稍纵即逝,他狂吼着,率领身边精锐,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试图冲破流民和尸骸的阻碍,杀进城门。
“快!推楯车!堵门!堵住城门!”母里友信也同样看出了关键,他一边挥枪扫开挡路的溃散流民和伤者,一边对着身后狂喊。几名黑田家的足轻队长反应过来,呼喝着驱使士兵,奋力推动那几辆原本用来掩护冲车的、更加轻便灵活的楯车(以厚木板制成,下有车轮,前有斜面,可抵御箭矢和铁炮),朝着洞开的城门隆隆驶去!只要能抢在城门关闭、或者城内守军重新组织起防御之前,用楯车卡住城门,哪怕只是片刻,后续的步兵就能蜂拥而入!
城头,残余的朝鲜守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危机,箭矢和零星的铁炮再次响起,试图阻挡推进的楯车和后面跟进的日军步兵。而城门洞内,一片混乱,人影幢幢,似乎有人在拼命想要关闭那沉重的城门,却又被城外涌入的败兵、尸体和那两辆拼命推进的日军楯车所阻碍……
晋州城下,血战正酣。城门,如同巨兽受伤后依旧张开的大口,吞噬着生命,也成为了双方拼命争夺的生死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