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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开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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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以一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被强行浇筑。

而就在这片混乱到极致的人潮边缘,几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人,脸上抹着灰土,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城门,开了。

虽然只开了一道缝。

但,足够了。

可郑仁弘看到这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雉堞,目光在城下那片混乱的、正被强行疏导的人流,与远处江岸越来越清晰的黑田军旗帜之间快速逡巡。

焦躁。一种极少出现在这位以冷静乃至冷酷着称的巡抚使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并非怜悯城下的百姓,那些人命在他眼中,与守城所需的滚木礌石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物料”。他焦躁的是失控。

李镒的“暂缓闭门”,在他眼中简直是妇人之仁,是主帅在巨大压力下最要不得的软弱和反复。城门开一隙,如同堤坝开一缝,看似疏导,实则后患无穷。

速度太慢:以这种棍棒开道、逐一放入的方式,数万难民何时能尽数入城?黑田军的前锋斥候骑兵,随时可能抵近射击,甚至直接冲击城门。届时,城门若不能及时关闭,或被溃民冲垮,晋州瞬间可破。

筛选失效:他的“清野”策略,本就包含了“汰弱留强、净户入城”的冷酷算计。如今城门一开,不辨良莠,不分有无“通倭”嫌疑,甚至可能混入倭寇细作,城内本就紧张的粮食、水源、秩序,将承受难以预估的压力。

军令成空:李镒朝令夕改,威严受损。尤其这命令是在金孝宗以死相逼、几乎等于“兵谏”的情况下做出的,此风一开,日后如何统军?

更让他不安的是李镒的状态。这位都元帅此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看似强硬,实则内里已现裂痕。将疏导之责交给金孝宗这样一个满怀家仇、情绪极端的年轻军官,看似果断,实则冒险。金孝宗若行事过激,滥杀无辜,必激民变;若行事软弱,控制不住局面,城门失序,则前功尽弃。无论哪种结果,最后收拾烂摊子、承担骂名(甚至需替李镒担责)的,很可能还是他郑仁弘。

不能坐视。必须将局面重新拉回“可控”的轨道,至少,要将可能的“乱源”扼杀在萌芽,并将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心思电转间,郑仁弘已有了决断。他整了整官袍,脸上那惯常的平静无波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决然取代,快步走到李镒身侧,拱手沉声道:“大帅!”

李镒正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烟尘最盛处,仿佛想用目光穿透丘陵与林木,看清儿子李曙的生死。闻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眶微红,眼神里交织着暴戾、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郑巡抚?”他的声音沙哑。

“大帅,金孝宗忠勇可嘉,然毕竟年少,骤担如此重任,面对如此乱局,下官恐其经验不足,或过刚而折,或过柔而弛。”郑仁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城门疏导,关乎晋州存亡之首务,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下官不才,愿亲赴瓮城,协助金校尉,弹压不法,速定秩序!必在倭寇兵临城下之前,完成疏导,紧闭城门!”

他顿了顿,迎上李镒审视的目光,声音压低,却更显肃杀:“下官亦会严查混入之人,凡有可疑,立擒之!绝不容细作祸乱于内!请大帅坐镇城楼,统筹全局,此处交由下官!”

李镒盯着郑仁弘,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帮忙,还是想趁机揽权,或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脑子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东北方的战况、城下的混乱、金孝宗那决绝的眼神、还有十年前弹琴台的冷雨……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着他。郑仁弘主动请缨,愿意去处理这最棘手、最可能背骂名的脏活,他竟隐隐觉得……松了口气。

是了,郑仁弘是文官,是巡抚使,他更懂如何“治理”,如何“控制”。金孝宗一介武夫,只有一腔血气,未必镇得住场面。让郑仁弘去,或许……真的能更快稳住局面。

“好!”李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用力过猛,颈骨都发出轻微的“咔”声,“有劳郑巡抚!本帅准你所请!城内兵马,除守城必备,余者你可酌情调派!务必……快!”

“下官领命!”郑仁弘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迅疾,官袍下摆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拂动。他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冰冷。他要的,正是这份“酌情调派”之权。他要亲手接管这扇“生门”,将每一个进入这座孤城的人,都打上标记,纳入掌控,或者……清理掉。

看着郑仁弘消失在甬道口,李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踉跄半步,扶住了冰凉的墙垛。他猛地转过身,再次抓起千里镜,颤抖着举到眼前,对准东北方那片让他肝胆俱裂的烟尘。

千里镜的视野模糊、晃动,汗水不断模糊镜片。他只能看到烟尘更浓了,隐约有火光闪烁,或许是焚烧的林木,或许是……铁炮发射的硝烟。喊杀声被距离和风声割裂,变得断续而微弱,但那种金铁交鸣、濒死惨嚎所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质感,却仿佛能穿透镜筒,直接钻入他的耳膜。

曙儿……他的曙儿就在那片烟尘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顶住!给老子顶住!拖住岛津那个老鬼!最好能把黑田军也吸引过去一部分!为父在晋州城头为你擂鼓助威!你是李家的千里驹,是朝鲜的猛虎,你要打赢这一仗!

另一个声音却在啜泣:跑啊!傻孩子!别硬拼!打不过就撤!往山里撤!往任何能活命的地方撤!爹不要什么功劳了,不要洗刷什么耻辱了,爹只要你活着回来!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厮杀,让他头痛欲裂。他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黄铜的镜筒捏碎。镜片里,远处的山峦、林木、烟尘,都扭曲、模糊成一团,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他努力想分辨出旗帜的样式,人影的动向,哪怕一点点能预示儿子安危的迹象,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越来越浓、仿佛要遮蔽天空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厮杀声,在无声地宣告着那里正进行着一场何等惨烈的吞噬。

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千里镜的镜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他竟不知何时,已眼眶酸涩,视线模糊。

他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灼热的、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他是都元帅,三军之主,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哭。

他放下千里镜,不再去看那片让他心碎的方向,而是将血丝密布的眼睛,投向了城下那道刚刚被强行撕开的、狭窄而混乱的“生门”。

就在距离晋州南门不到一里的一片稀疏林地里,金梦虎和他的十几名弟兄,如同蛰伏的猎豹,隐在树干和灌木之后,冷冷地注视着城门前那场疯狂与秩序血腥搏斗的活剧。

城门,真的开了一道缝。

虽然那缝隙狭窄得可怜,虽然进入的过程如同地狱的筛选——哭喊、推搡、棍棒交加,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被更巨大的声浪吞没——但,那毕竟是开着的。生的希望,如同毒药般诱人,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般的身影,涌向那道缝隙。

“少将军,门……门开了!”脸上带疤的老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夜黑风高,或者更混乱的时机,看看有没有机会潜入。没想到,城门竟在光天化日、敌军逼近的此刻,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打开了一道口子。

金梦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落在城头上。那里人影幢幢,旗帜飘扬,但他看不清谁是谁。李镒在吗?郑仁弘在吗?那个下令烧光他们家园、将百姓像牲畜一样驱赶的“巡抚使”,此刻是不是正冷眼看着城下的惨状?

他的目光又扫过城门处。他看到那些手持大棒、藤牌,面目狰狞地驱赶、殴打着百姓的官兵。他们喊着“快进!”“别挤!”,动作却粗暴无比,将老弱妇孺推倒在地,用棍棒砸向任何试图维持秩序的青壮。这根本不是“放生”,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屠宰,只不过屠场从城外挪到了瓮城,刀俎从倭寇换成了官兵。

“看到了吗?”金梦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这就是他们给的‘生路’。”

身后传来弟兄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倭寇的刀,也见过官军的鞭。眼前这一幕,并不比倭寇的屠杀好看到哪里去。

“少将军,咱们……进不进?”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绰号“泥鳅”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城门缝隙,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渴望、警惕和凶狠的光芒。进了城,就有坚固的城墙,或许能多活几天。更重要的是,姜家那高高的粮囤,就在城里。

金梦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进?

那道门后,是晋州,是他父亲曾经浴血奋战、最终壮烈殉国的地方。但也是李镒、郑仁弘之流坐镇的地方。他金梦虎,是擅离职守的逃将,是违抗“清野”令的叛逆,是四门或许已张贴海捕文书捉拿的罪犯。混进去,或许不难,此刻的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但进去之后呢?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还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发现,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头示众?

更重要的是,进去了,然后呢?他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在城破之前,多苟活几天?还是……

他想起了临行前对乡亲们的嘶吼:“三日后,老君庙汇合!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大伙!”

三日之约。

那不仅仅是一句承诺,那是他用父亲“金千镒之子”这个身份,用最后一点信誉和血性,为那些绝望的乡亲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他若进城,这道火苗,顷刻即灭。那些相信他、拖家带口走向漆谷老君庙的乡亲,将在饥饿、疾病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倭寇扫荡下,无声无息地死去,如同被野火燎过的秋草。

不进?

城外是绝地。倭寇两路大军正在合围,野外已无安全之所。他们这十几人,或许能凭借山林周旋一时,但无粮无援,最终要么饿死,要么被倭寇的斥候队剿杀。至于接应乡亲……没有粮食,接应来也是一起饿死。姜家的粮仓,是近在咫尺、唯一可能解此死局的希望。

进城,可能死,也可能找到粮食,甚至有机会刺杀郑仁弘、李镒,为父报仇,为被焚烧家园的百姓泄愤,但违背了对乡亲的承诺。

不进城,几乎必死,也救不了乡亲,但至少……问心无愧?

金梦虎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两种选择,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内心。他看到城门缝隙中,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在棍棒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挤了进去;看到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也看到几个面相凶悍的青壮,趁乱抢了别人的包袱,飞快地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混乱,无序,弱肉强食。晋州城,并未因这道门缝而变得安全,它只是变成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囚笼,将死亡的过程拉长,并加入了更多来自“自己人”的残酷。

“少将军,”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姜家的粮仓,还有那条从西门出城、通往漆谷方向的老河道……咱们上次踩点时探过的。若能进去,未必没有机会。”

老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金梦虎翻腾的心湖。姜家的粮仓,老河道……是的,他们曾计划过,在万不得已时,如何从内部下手,如何运输。那需要混进去,需要摸清城防,需要时机。

或许……可以两全?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在金梦虎脑海中闪现。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泥鳅,你带两个人,立刻回老君庙方向,尽可能找到老韩他们,告诉他们……”金梦虎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计划有变。晋州城门已开,但如入虎口。我会带几个人混进去,找机会搞粮食。让他们在漆谷老君庙以西三十里的鹰愁涧等我消息,最迟七日!七日无信,或看到晋州火起、浓烟冲天,便是信号,立刻带乡亲们往深山里撤,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回头!”

“少将军,您要进城?太险了!”泥鳅急道。

“险?留在外面就不险了?”金梦虎打断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决死之气的脸,“我需要五个不怕死、脑子活的,跟我走一趟。剩下的,跟泥鳅回去,护着乡亲们,等我的消息,或者……等那个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缝隙,声音冷硬如铁:“这道门,不是生路,是另一个战场。姜家的粮,是钥匙。老子不仅要进去,还要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告诉乡亲们,我金梦虎,说到做到!”

他没有说“如果失败”,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泥鳅看着金梦虎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火焰,那是绝望中迸发的赌徒般的疯狂,也是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决然。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少将军保重!”

“你们也是。”金梦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老韩和其他几个主动站出来的弟兄,“老韩,山猫,土狗,蚂蚱,水牛,跟我走。记住,咱们现在是流民,是最怕死、最想活命的流民。把刀藏好,把眼泪和恐惧,给我装得像一点!”

几人低声应诺,迅速脱下外面相对整齐的衣物,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脸上手上抹满泥灰,将短兵刃贴身藏好,眼神里的凶悍迅速被麻木和惊恐取代。

金梦虎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天空那越来越浓、几乎与晋州城头烽烟连成一片的烟尘,那里,是李曙和数千朝鲜骑兵正在浴血、正在被吞噬的战场。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尘土、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走出藏身的树林,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茫然无助的流民神情,夹杂在又一波涌向城门的人潮中,踉踉跄跄,却又步伐坚定地,朝着那道狭窄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城门缝隙,挪去。

生的希望,死的陷阱,复仇的契机,承诺的重压,以及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和两路逼近的敌军……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踏入那道缝隙,而被一同吞入了晋州,这座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钢铁与血肉的囚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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