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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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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尚道,宜宁郡通往晋州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那不是兵马扬起的尘土,是成千上万双赤脚、草鞋、破履踩踏出来的,混合着泪与汗,血与绝望的尘。金梦虎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片缓缓蠕动的、灰黄的人潮,喉结上下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人拄着拐,孩子哭哑了嗓,妇人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包袱,男人用扁担挑着全部家当——口破锅,几卷草席,半袋混杂着糠秕的杂粮。更多的,是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只是被身后更汹涌的人流推着,茫然向前挪动的人。道路两侧的田野,本应是稻浪初涌的时节,如今却只剩一片片焦黑的、冒着缕缕残烟的疮疤。焦糊的谷粒气味混合着人畜排泄物的骚臭,在八月的热风中凝成一片令人作呕的雾。

“快走!快走!倭寇就要来了!五日内必到!”

几匹快马沿着官道逆向飞驰,马上的衙役挥着鞭子,不是为了驱散人群,而是为了更快地通过。他们嘶哑的喊叫声像钝刀刮过铁皮,在绝望的底色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痕。

“五日内……”金梦虎身后,脸上带疤的汉子老韩啐了一口,唾沫混着尘土,“前几日还说十日,前前日说半月。官老爷的嘴,比婊子的裤带还松。”

没人笑。金梦虎的目光越过这片缓慢流淌的苦难之河,望向东北方向。宜宁郡世干村。红衣将军郭再佑,真在那里吗?那个壬辰年一身红装,带着乡民义兵,在星州、在宜宁,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天降红衣”,真的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晋州城,去不得了。父亲用命守过的城,如今成了李镒、郑仁弘之流玩弄权术、驱民如犬的棋枰。他金梦虎可以死,可以像父亲一样战死在城头,但不能带着身后这些眼巴巴望着他,称他一声“少将军”的弟兄,去给那样的官老爷当垫脚石,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填井、烧粮,活活困死在城墙之下。

“少将军,问过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从人流中挤回来,压低声音,“前面岔路口,有官军设卡。只放青壮和有‘路引’、带了‘足额粮米’的进城。老弱妇孺……全堵在外面。已经有人往回走了,说宁可死在山里,也不去晋州受那鸟气。”

“往回走?去哪?”

“不知道。山里,洞里,或者……找个痛快。”精瘦汉子声音更低了,“还听说,郑巡抚使下了严令,凡滞留在城外、不遵清野令的,一律以‘通倭’论处,可就地格杀。已经……已经见血了。”

金梦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二十几个弟兄,又望向远处那些蹒跚的身影,那些躺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人。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热辣辣的。

“老韩,”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带两个人,继续往世干村方向探。找到郭将军,或者他留下的弟兄,就说……晋州金梦虎,走投无路了,带着一帮等死的兄弟和更多等死的乡亲,求他给指条活路。”

“是!”老韩抱拳,又问,“那少将军您?”

“我回去。”金梦虎调转马头,望向晋州城的方向,那里只能看到天际一抹模糊的、压抑的轮廓,“姜家的粮,不能都填了晋州那个无底洞。乡亲们要活,得先有口吃的。”

他目光扫过官道旁那些茫然无措的面孔,提高了声音,不是喊,但足够让附近一片人听见:“各位乡亲!晋州城挤不进去了!往东走,进山!能活一个是一个!我金梦虎,金千镒的儿子,把话放这儿:愿意信我的,三日后,到漆谷北面的老君庙汇合!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大伙!”

人群微微骚动,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有怀疑,有麻木,也有几簇微弱的、将信将疑的火苗。

金梦虎不再多说,一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人,逆着人潮,向着那片被焚烧过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田野深处驰去。马蹄踏过焦土,扬起黑色的尘。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晋州城,都元帅行辕。

大帐内的气氛,比帐外闷热的午后更加凝滞。李镒、金命元、郑仁弘三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墨迹犹新的舆图,谁也没先开口。舆图上,南江蜿蜒如带,晋州城蹲踞南岸,几个朱笔圈出的地点,代表着预设的伏击阵地。

打破沉默的是一份刚刚送达的、染着汗渍和泥污的绢书。来自对马岛宗氏,用词谦卑,内容却石破天惊。

“宗义智恳请上国发兵救援?倭酋羽柴赖陆遣岛津义弘、黑田长政为先锋,水陆并进,已破对马,宗氏危在旦夕?”李镒捏着那份绢书,仿佛捏着一块烙铁,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声嗤笑,将绢书扔在案上,“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金命元,又看看郑仁弘:“宗义智何等样人?壬辰年引倭入寇的急先锋!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哭求救援的忠臣?这必是倭寇疑兵之计!想诱我分兵出海,或者乱我军心!”

郑仁弘捡起绢书,仔细看了看那鲜红的宗氏花押,又轻轻放下,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宗氏首鼠两端,向背无常,其言自是不可信。然则,下官在汉城时,亦从往来海商处听得些风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镒和金命元,“倭国那位新崛起的‘羽柴赖陆’,自去年在关白之位争夺中得势后,便大肆印制一种名为‘三韩征伐券’的票据,于其国内豪商、强藩间发售,以募集军资。此券以我朝鲜八道田土、丁口、财货为质,许诺持券者,待平定三韩后,可按券交割。”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此非寻常筹饷,实乃空卖空买,以我朝鲜山河子民为俎上鱼肉,预作瓜分。其心之贪,其志之毒,亘古未见。故而,此番来犯,恐非如壬辰年那般劫掠即走,而是意在久据,乃至鲸吞。”

金命元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郑抚院此言,可有实证?那‘征伐券’……”

“下官未得实物。”郑仁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然风闻凿凿,其券发行甚广,非止一家之言。且观倭寇此次用兵,先有对马宗氏求援之诡书,后有斥候回报各路旗号纷杂——有报见‘福岛’赤备者,有称见‘加藤’旗印者,亦有言‘浅野’、‘黑田’乃至‘岛津’者。如此虚实相间,正合其‘预售’我疆土、需广造声势以安买券者之心的诡谋!其先锋为谁,是岛津抑或福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辈此番,乃是举国为盗,以我邦为市!”

他转向李镒,拱手道:“李元帅,倭寇此来,志在必得,其势必汹。然其内部,各家为分利必生龃龉,先锋或许便是那与羽柴赖陆不甚亲近的岛津、黑田之流,名为先锋,实为弃子,用以耗我锋芒。我军正当趁其立足未稳,各部心志不一,以雷霆之势击其先锋,挫其锐气!若待其后续大军云集,凭城固守虽可,然彼时敌势已成,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秣,又当如何?”

李镒听着,脸上阴晴不定。郑仁弘这番分析,从“征伐券”这个骇人听闻的“风闻”入手,将敌人描绘成志在灭国的贪婪之徒,反而淡化了对具体敌将是谁的纠结。这符合他对倭寇凶残贪婪的想象,也让他觉得,击其先锋、速战求胜的思路,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显得更有说服力——既能向汉城展示决断力,又似乎抓住了敌人“内部矛盾”的机会。

“郑抚院的意思是,无论来的是岛津还是福岛,都是倭酋抛出来试探、消耗的棋子,正好为我所趁?”李镒摸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

“正是。”郑仁弘点头,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且无论谁来,我军‘半渡而击’之策,正可发挥最大效力。敌涉水而来,阵势不整,无论其是岛津萨摩精兵,还是福岛正则悍卒,半渡而击,皆可收奇效。此正乃天赐良机,助元帅立不世之功!若迟疑不决,待敌大军毕至,或分兵他掠,则局势危矣。届时,汉城问责,言官物议,恐非‘战机误判’四字可担待。”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镒最敏感的地方。汉城的目光,言官的弹劾……他仿佛又看到了郑仁弘那日低声说出的“其心难测”四个字。

金命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仁弘的分析听起来逻辑自洽,甚至颇有煽动性,将一次仓促的野战,包装成了抓住敌人弱点、建立奇功的唯一良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岛津、黑田,绝非易与之辈,纵是弃子,也是镶了铁皮的硬钉子。而且,敌军内部是否真如郑仁弘所料那般矛盾重重、可供利用?那“征伐券”之说,是确有其事,还是敌人散布的谣言,或是郑仁弘为推行其策而故意渲染?

“金副帅,”李镒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抚院深谋远虑,所见极是。倭寇虚实相间,正显其色厉内荏。我意已决,就以‘半渡而击’之策,迎头痛击其先锋!李曙所部,仍按原计划隐于南岸。你的任务,是坐镇晋州,协调守御,转运粮械。待我儿挫敌锋锐,你我再合力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他刻意回避了金命元之前关于搜索新浅滩、加强防备的建议,仿佛那从未被提出过。

金命元看着李镒眼中那混合着亢奋、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神,又瞥见郑仁弘垂眸不语、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临津江,想起那些因为错误判断和仓促应战而血染江水的同袍。历史,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他最终只是缓缓拱手,深深低下头,苦涩地咽下了所有未竟之言:“末将……谨遵帅令。”

就在晋州城内,三人因一份真伪难辨的求援信、一个扑朔迷离的“征伐券”传闻,以及根深蒂固的党争猜疑,最终将战略锁定在一条充满风险的“半渡而击”之路时,南江南岸,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上,岛津义弘摘下了阵笠,任由带着河水腥气的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他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朝鲜土地。身后,萨摩武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刀枪,血红的“丸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忠恒,”岛津义弘没有回头,对侍立身旁的现任家督、他的儿子岛津忠恒道,“对马宗家的情报,你怎么看?”

岛津忠恒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屑:“父亲,宗义智的话,七分是水。他说李镒为主帅,金命元为副,怕是连敌将是谁都没搞清楚。依我看,定是那金命元为主帅,李镒不过挂名。朝鲜人用兵,素来看重门第资历,金命元出身、经验皆在李镒之上,岂有反居其下之理?”

一旁,披着阵羽织的黑田长政轻轻颔首,补充道:“况且,若李镒为主帅,以其壬辰年所为,当急于寻我野战,一雪前耻。而如今朝鲜军据守晋州,四处清野,摆出持久固守的架势,这更似金命元用兵风格——持重,稳妥,先求不败。”

岛津义弘缓缓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无论谁为主帅,晋州乃庆尚咽喉,必救必争之地。我军千里远来,利在速战。金命元若龟缩不出,倒是个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朝鲜人自己,似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抬手指向对岸远处,晋州城方向的天空。那里,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想象那焚烧的规模。

“清野……”黑田长政也看到了,语气复杂,“他们倒真是舍得。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人心。我军粮道漫长,正愁就粮于敌,他们倒先自毁了根基。可笑,可叹。”

“不可笑。”岛津义弘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这是绝户计。他们宁愿饿死自己的人,也不留一粒米给我们。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样的对手,困兽犹斗,反而更危险。不能给他们时间,不能让他们在晋州站稳。”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不必等后续辎重全部过江!前军已渡河的,立刻整队!忠恒,你带本队为先锋,不必拘泥于预设渡口,多派探子,寻找水缓易涉之处,尤其是旧河道、淤塞的河湾,越快越好!我要在朝鲜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丸十字’插到晋州城下!”

“是!”岛津忠恒躬身领命,眼中战意燃烧。

“长政,”岛津义弘又看向黑田父子,“你部继后。渡河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抢占城外高地,稳住阵脚,护住渡口,防备朝鲜军反扑。记住,我们的首要之敌,是可能前来救援的朝鲜军主力,特别是金命元所部!攻城,交给后续的破城队。”

“明白!”黑田长政肃然应道。

命令如风般传下。很快,先期渡河的萨摩武士们开始整队,不再等待,而是呈散兵线状,沿着江岸向上游下游搜索前进。他们寻找的,不是宽阔的渡口,而是水浅流缓、或许连地图上都未标注的小径、浅滩。

与此同时,对岸,南江南岸的密林中。

李曙伏在潮湿的草丛里,盔甲下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死死盯着江面,盯着那片预设的、视野开阔的渡口区域。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江面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和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永远在调动却始终不见渡河迹象的敌军旗帜。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躁,“倭寇到底在等什么?磨磨蹭蹭,莫不是有诈?”

李曙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父亲让他“待敌半渡,号炮为令,直冲其阵”。可敌人在哪?他们真的会从这里渡江吗?金副帅昨日被父帅派去巡查上游水情,说可能有新淤的浅滩……万一倭寇从别处过江……

他不敢想下去。军令如山。他只能等。

同一时刻,距离李曙埋伏处约十数里外的上游,一段江水在此拐了一个急促的弯,冲刷出大片裸露的沙石滩涂。前几日的洪水带来了大量泥沙,在这里淤积,使得原本就不深的河道,出现了一段更为浅缓的路径。

金命元带着一队亲兵,驻马在这片陌生的滩涂前,眉头紧锁。斥候回报没错,这里确实出现了新的浅滩,水流平缓,涉渡不难。他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湿漉漉的沙子。沙子里还混着上游冲下来的草根、碎叶。

“多久了?”他问身后的向导,一个本地老河工。

“回大人,就这几日洪水退后才显出来的。往年这时候,这里水能没到胸口哩。”老河工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说。

金命元站起身,望着对岸。那里林木寂静,鸟雀不惊,不像有大军调动的迹象。是自己多虑了?倭寇真的会舍近求远,不从更开阔的东南渡口,而选择这个刚刚形成的、未必稳定的浅滩?

“大人,要在此处立营吗?”亲兵队长问。

金命元沉吟着。立营,需要时间,需要兵力。他手下只有李镒拨给他的数百人,还要分兵守卫。若不立营,一旦倭寇真从这里突破,将长驱直入,威胁晋州侧翼,甚至与从东南渡口的敌军形成夹击。

“先立木栅,多设鹿角拒马。派快马回晋州,禀报元帅此地情形,请调……”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下游方向传来。

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金……金副帅!不好了!下游,东南渡口对面,出现大队倭兵!看旗号,是……是‘藤巴纹’!黑田长政!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木筏,似要强渡!”

金命元心脏猛地一沉。黑田长政!在东南渡口!那这里……

他霍然转头,再次看向对岸那片寂静的树林。不,不对。如果黑田在东南虚张声势,吸引注意,那真正的杀招……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对岸那片一直寂静的树林边缘,毫无征兆地,如同鬼魅般,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浪潮!

那是密集的、沉默的、奔跑迅捷的身影。他们穿着各色具足,但阵旗与兜鍪前立上统一的“丸十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无数双草鞋、赤足踩踏河滩沙石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低吼,如同涨潮前夜,海水漫过礁石的呜咽。当先数骑,更是已经冲入及膝的江水中,水花四溅!

“岛津……是岛津!”亲兵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金命元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最坏的预感,以最猛烈的方式成真了!倭寇果然分兵,而且主力,竟然真的从这个刚刚形成、几乎无人设防的浅滩,发起了电闪雷鸣般的突击!黑田在东南是佯动,是吸引!而这里,才是真正致命的刀锋!

“结阵!结阵!弓弩手上前!长枪手列队!快!”金命元嘶声大吼,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带来的只有数百人,而对面涌来的黑色浪潮,无边无际!

来不及了。萨摩武士的冲锋速度太快,前锋已经涉过中流。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去,只在汹涌而来的黑潮中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长枪手仓促组成的单薄阵列,在这股沉默而狂暴的黑色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顶住!为了朝鲜!”金命元双眼赤红,亲自挺枪站在了阵列的最前方。他知道,此刻退一步,就是全线崩溃。他必须在这里顶住,哪怕是用血肉之躯,为晋州,为那片正在焚烧自己土地和希望的国家,争取哪怕一丝喘息的时间。

黑色的、沉默的浪潮,撞上了仓促组成的堤岸。刹那间,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嚎声、江水被激烈搅动的哗啦声,彻底打破了南江的寂静,也撕碎了李镒“半渡而击”的美梦。

几乎在岛津军涉渡的同一时间,东南渡口方向,黑田长政军阵中。

一身南蛮胴具足的黑田长政,正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对岸朝鲜军伏兵可能藏匿的林地区域。他看到了隐约的旗帜晃动,看到了受惊飞起的鸟群。很好,鱼饵撒下去了,鱼被惊动了,但还没有咬钩。

“父亲,岛津大人那边,应该开始了吧?”侍立一旁,同样顶盔掼甲、扛着着名大身枪的母里太兵卫(黑田一成)低声问。

黑田长政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义弘公用兵,疾如风火。此刻,想必已渡过中流了。”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传令下去,木筏继续造,声势再弄大些。但真正的先锋队,准备好,一旦看到上游升起狼烟,立刻乘现有小船,强渡登岸,抢占滩头,建立桥头堡!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粘住对岸的朝鲜军,不让他们回援晋州,更不能让他们去干扰岛津公!”

“是!”

“还有,”黑田长政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对岸敌军主将是金命元,他见岛津公旗号出现在侧后,必会惊慌,甚至可能分兵来救。那便是我们的机会。若能在此阵斩或重创金命元,晋州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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