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晋州烟火(上)(1/2)
庆尚道,晋州城。
都元帅行辕的大帐内,湿柴闷烧的呛人青烟混杂着泥土与铁锈的气味,驱不散八月初秋的闷热,也压不住人心深处那股不断滋长的寒意。李曙,这位在壬辰年血火晋州城中淬炼过的将领,此刻正背着手,在略显凌乱的舆图与文牍前焦躁地踱步。牛皮帐外,隐约传来士卒巡夜的脚步声、战马不安的响鼻,以及更远处,城墙下那一片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嗡鸣——那是成千上万被“清野”之令驱赶而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流民。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夜风,也带进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披都元帅的厚重绢甲,身形依旧魁梧,但眉宇间昔日那份边将的悍野之气,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谨慎、疲惫与某种刻意维持的威严所取代。正是都元帅李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副元帅金命元。金命元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极力掩饰的无奈。他身着副元帅甲胄,姿态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几分文士的矜持与旧日上官的余韵。
李曙停下脚步,立刻按军礼躬身:“父帅,金副元帅。”
李镒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儿子脸上未曾褪去的忧色,直接问道:“不必多礼。晋州左近,清乡之事,做得如何了?郑巡抚使(郑仁弘)的方略,可曾落实?”
李曙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沉声禀报:“回父帅,庆尚右道各郡县,奉令清野入城的百姓……数目远超预期。仅晋州一城周边,现下聚集的丁口,已近五万,且每日还在增加。百姓……百姓多是惧倭,愿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实情。可是……”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恳切,“晋州虽是雄城,粮秣仓储、房舍井泉皆有定数。骤然涌入这许多人,莫说安置,饮水便是头等大难。城内水井不过二十余口,如今已见枯竭之象。人畜杂处,恐生大疫。父帅,晋州城,真的容不下这许多人啊!”
李镒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没有立刻斥责儿子,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金命元。名义上,金命元是他的副手,但论资历、门第,甚至过往官职,金命元都曾是李镒需要仰望的存在。此刻,金命元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李曙的禀报,也没感受到李镒投来的目光。他是副帅,更是安东金氏这等累世名门的子弟,深知此刻自己这个位置,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尤其是在李镒明显倾向于执行“清野”方略,而背后站着李尔瞻与郑仁弘的情况下。李曙的话有道理,很有道理,但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说不得。他只能等。
帐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一个略显阴柔却透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自帐门外响起:
“李将军此言,是惑乱军心,还是怜悯过度,以至于不明大义了?”
随着话音,一人撩帘而入。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暗紫色团领官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庆尚道巡察使、此刻手握“御倭先斩”大权的郑仁弘。他目光如针,先是在金命元脸上轻轻一扫,随即牢牢钉在李曙身上。
“朝廷法度,体恤黎庶。清野入城,是为保全百姓性命,免受倭寇屠戮之苦,此乃浩荡皇恩,仁政之举。”郑仁弘慢条斯理,声音却清晰冰冷,“百姓感念天恩,自愿入城协防,正是忠义所在。李将军却说什么‘容不下’?难道要让百姓留在城外,任由倭寇蹂躏,方是正道?李将军,”他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陡然转厉,“朝廷尚未强令百姓‘毁家纾难’,只是命其入城暂避。若连入城自保尚且推三阻四,甚至聚众怨望,本官倒要问问,这些百姓,究竟是畏倭,还是……其心难测,别有所图?”
“其心难测”四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帐中每个人的耳膜。金命元的眼皮终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李镒的脸色则瞬间由沉郁转为凛然,他太明白郑仁弘这番话的分量,更清楚郑仁弘背后站着的是谁。
“够了!”李镒猛地一拍桌案,制止了还欲争辩的李曙。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警告,也是某种切割。“妇人之仁,何以御敌?郑巡抚使所言,才是老成谋国、防微杜渐之论!百姓一时困苦,总胜过城破人亡!此事无须再议!”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传我军令,晋州城外,凡水井,除留军营所用少数,余者……趁夜尽数填埋。近城三里内,所有房屋、窝棚,悉数推倒,木料石料运输入城,以为守具。记住,”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李曙和闻令进帐的传令官,“动作要快,不得伤人,引起民变者,军法从事!”
填井!毁屋!
李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没了水井,城外百姓连最后一点滞留的希望都将断绝。没了房屋,秋寒将至,他们将何以存身?这哪里是“清野”,分明是驱民于死地!
一旁的金命元,在听到“填井”二字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但终究,他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毁屋填井,不直接伤人……似乎,似乎还不是最坏。他只能这样无力地安慰自己。
然而,郑仁弘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微微躬身,对李镒道:“元帅明断。此外,下官以为,还需晓谕城外百姓,既入城避祸,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各家所存粮米,务必悉数带入城中,由官府……统一登记,战时调配。至于地里的庄稼……”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绝然的冷酷,“倭寇前锋已近,绝不可资敌。着令各乡里正,组织人手,能抢收多少,便抢收多少,运入城中。余者……尽数焚毁,一粒米,一寸秧,也不可留给倭贼!”
焚毁青苗!
李曙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夏末时节,稻穗初灌浆,离真正的秋收尚有一个多月。这时候放火烧田……那是要绝了数十万百姓明年一整年的生路啊!不,不用等明年,今年冬天,就是一场空前的人祸!
“郑巡抚使!这如何使得!”李曙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嘶哑,“百姓就指着这点收成活命!倭寇尚未至,我们先绝了自家生路,这……这岂不是自毁长城,逼民……”
“放肆!”李镒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出去!再敢多言,军法不容!”
李曙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被权势和某种恐惧扭曲了的脸,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冲出营帐。帐帘在他身后甩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冰冷。他扶着冰冷的营栅,大口喘息。父亲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义禁府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出来之后?还是从戴上这顶都元帅的兜鍪,接过那道来自汉城、充满猜忌与利用的钧旨之后?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纵然吃了败仗也难掩桀骜之气的武将,如今却对着郑仁弘这等酷吏,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李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李曙转头,看到按刀肃立在阴影中的金梦虎。这位已故义兵首领金千镒之子,如今是他的亲卫队长,也是少数几个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金梦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你都听到了?”李曙声音干涩。
“听到了。”金梦虎的声音很稳,却像绷紧的弓弦,“填井,毁屋,还要……烧粮。百姓们刚熬过夏天,眼巴巴等着地里的收成。一把火烧了,他们吃什么?冬天怎么过?”
李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可军令如山……父帅他,也有难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无力。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晋州姜氏,与我李家是旧交,与尊父当年也有并肩抗倭之谊。我去找姜氏家主,陈说利害,或许……或许能请他们减免今年左近乡民的田租,开仓放些赈济……”
金梦虎看着他,那目光让李曙有些说不下去。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透彻的悲哀。“李大人,”金梦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杯水车薪。先不说晋州姜氏会不会听,会不会做。就算他们做了,能救几人?能救几日?眼下是夏末,距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地里那些还没灌饱浆的谷子,是几十万人活到明年的指望。烧了,就是绝了他们的生路。租子?没有收成,哪来的租子?没有粮食,进了城,是等死;留在外面,也是等死。”
他顿了顿,望向晋州城下那一片漆黑的、涌动着无数绝望生命的荒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大人,我们是在替倭寇……扫清道路,先把自家的百姓,逼上绝路啊。”
李曙无言以对。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哭泣声,还有更远处,似乎已经开始执行军令的、沉闷的推倒墙垣的声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燃起的、带着稻禾青涩焦糊味的、毁灭的气息。
良久,他才颓然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预兆:“……去传令吧。告诉外面的百姓……进城。粮食……能带上的,都带上。地里的……按军令办。”他背过身,不再看金梦虎,“总归……总比留给羽柴赖陆的前锋要好。”
金梦虎站在原地,看着李曙微微佝偻下去的背影。这位曾经在晋州城头与他父亲一同血战的将领之后,此刻显得如此疲惫而孤独。他猛地并拢双腿,甲叶发出一声轻响,向着那个背影,行了一礼。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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