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御门星火(2/2)
“皇爷,朝鲜使臣尚在鸿胪寺候旨,泣血哀恳,见与不见?”陈矩轻声提醒。
万历闭目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见?见什么见!让他们把眼泪收回去!告诉内阁,兵部,速议出个章程来!倭寇若真过了鸭绿江,朕唯他们是问!至于朝鲜……发道敕书,申饬其防御不力,令其君臣戮力同心,固守待援。命辽东总兵李成梁、蓟辽总督蹇达,加强江防,整饬水陆,密切监视倭情,但……无朕明旨,一兵一卒不得擅过鸭绿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森寒:“还有,让锦衣卫和东厂,给朕盯紧了东南沿海,特别是和弗朗机、红毛夷有来往的商贾、海主!倭寇能勾结西夷,保不齐我大明也有吃里扒外、见利忘义之徒!查!有通夷资倭嫌疑者,立拿严办!”
“是。”陈矩躬身,缓缓退出。
而后陈矩捧着那份沉甸甸、措辞含混的“圣意”,走在通往文渊阁(内阁直房所在)的漫长宫道上。阳光炽烈,将汉白玉栏杆晒得晃眼,但他心中却一片冷肃。皇爷那道“固守待援”却又“不得擅过鸭绿江”的旨意,与其说是决策,不如说是一团踢给外廷的、裹着荆棘的棉絮。他几乎能想象出文渊阁内即将炸开的局面。
果不其然,未及踏入阁门,激烈的争执声已穿透夏日闷热的空气传来。
“沈阁老!倭寇已破朝鲜水师,烽火照于釜山浦,庆尚道糜烂在即!朝鲜表文言辞悲切,宗庙社稷悬于一线!我天朝若再逡巡观望,徒以空言敕令敷衍,非但三韩将覆,辽东藩篱尽失,祖宗‘字小存亡’之大义何存?煌煌史册,后世将如何书写今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鲤须发皆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拳头紧握,重重顿在铺满舆图的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他身旁,门生郭正域亦是面色铁青,眼神如刀般刺向对面。
对面,次辅沈一贯端坐着,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去茶沫,仿佛没看见那几乎戳到鼻尖的愤怒。他轻轻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玄翁(沈鲤字)赤忱为国,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单凭一腔血气?倭情汹汹不假,然我朝眼下情势,玄翁莫非真不知么?”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向另一份摊开的奏报:“陕甘大旱,流民渐聚;河南黄河水患,堤防亟待加固;苏州、松江织工为抗税鼓噪,几成民变——此皆内腑之疾,一刻缓不得。此其一。”手指移向兵部舆图北端:“其二,北虏之患,方是心腹大敌。顺义王扯力克老迈昏聩,无法约束诸部。察哈尔、内喀尔喀诸部,骑墙观望,动辄纵兵掠边,宣府、大同、蓟镇,日夜不得安枕。辽东那边,”他目光扫过在场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田乐,“李成梁老矣,其子如柏、如桢等虽在,然威信不足。辽镇将领,多赖李家旧部维系,所谓‘以夷制夷’,扶持泰宁、福余等卫,哪一处不是吞金的兽口?边饷欠发已逾半年,士卒怨嗟,将佐离心。此时抽调辽兵援朝,北门空虚,虏骑若乘虚而入,直叩京畿,何人担待?”
沈鲤厉声道:“北虏历年侵扰,无非求市求赏,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倭寇则不然!万历二十年之祸,殷鉴未远!彼时亦是内忧外患,然神宗显皇帝毅然决断,方保藩篱无损!岂可因噎废食!”
“万历二十年?”沈一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玄翁可还记得,万历二十六年春,辽东总兵李如松将军是如何殉国的?”
此话一出,阁内温度骤降。李如松,那位在碧蹄馆受挫后仍能焚毁龙山粮仓、最终逼迫日军放弃王京的名将,不是在朝鲜,而是在追击深入辽东烧杀的土蛮部众时,中了埋伏力战而亡。他的死,一直是主战派心头之痛,也赤裸裸揭示了明朝同时应对南北威胁的极端困境与惨重代价。
沈一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锥心:“李如松将军骁勇善战,国之干城,尚且不免于北虏暗箭。今倭势若真如朝鲜所言‘十倍前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需多少兵力?多少粮饷?转运之费几何?北虏见我精锐尽出,空虚疲敝,岂会坐失良机?届时,非但朝鲜难救,恐九边震动,天下骚然!此非老夫危言耸听,户部赵司徒在此,可问一问,太仓银库,还能不能支撑一场跨海远征?”
一旁枯坐许久的户部尚书赵世卿,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捏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发白,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避开了沈鲤逼视的目光。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沈鲤胸膛剧烈起伏,还要再辩,阁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报:“司礼监陈公公到——奉圣上口谕!”
争论戛然而止。阁臣们迅速整顿衣冠,沈一贯与沈鲤也暂敛锋芒,率众恭迎。
陈矩步入阁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将皇帝那番含混而充满压力的“旨意”清晰复述一遍。当听到“固守待援”与“不得擅过鸭绿江”并行不悖时,沈鲤脸色瞬间苍白,沈一贯眼帘低垂,看不出喜怒,田乐与赵世卿则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陈公公,”沈一贯待陈矩宣完,率先开口,语气转为凝重,“圣意已明,臣等自当遵奉。然朝鲜事急,辽东、山东整军备御,所需钱粮、器械、船只,并非小数。目下户部匮乏,兵部亦捉襟见肘,敢问陛下,可有……内帑可资暂借?或另有筹款方略?”他这是将难题,又轻轻拨回给皇帝和内廷。
陈矩微微摇头:“沈阁老,内承运库的底子,您莫非不知?皇爷为天下计,已极是俭省。此番整饬边备,还需外廷群策群力,开源节流。”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咱家来时,听闻赵老先生(赵志皋)病体仍无起色?”
沈一贯面露忧色:“是啊,首辅沉疴难起,已数月未能视事。阁务繁巨,老夫与玄翁,实是勉力支撑。”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暗示内阁缺乏能调和鼎鼐、压服各派的权威人物,任何重大决策都难产。
陈矩点头表示知晓,又道:“倭情既急,水师舟船、沿海烽堠之备,尤为重要。兵部于此,可有预案?”
兵部尚书田乐这才出声,声音沙哑疲惫:“回陈公公,已咨文登莱、天津巡抚,检点战船,增筑炮台。然……有一难处。山东、辽东沿岸可用之大木、坚材,历年采伐,已近枯竭。新造、修补大船所需巨木,多赖湖广、四川山场砍伐,由长江、运河北运。近日,南直隶巡抚有报,运木船队于扬子江口及山东外海,屡遭不明海船袭扰。其船速快,火力亦不弱,不似寻常海寇。据被掳水手侥幸逃脱者言,来袭者自称‘赤穗之舟’,悬异样旗号……恐,恐与那倭国新主麾下水军有关。”
“赤穗之舟?”陈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正是森弥右卫门。“彼等竟已敢袭扰我朝漕运海道?”
“尚未深入内河,然于外海劫掠、滋扰,已使我运料艰难,工期拖延。”田乐苦笑,“彼等似不以抢夺货物为主,专为迟滞、破坏。水师战船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阁内再度陷入沉默。倭寇的触角,竟已伸到了大明的沿海命脉。这已不仅仅是朝鲜的危机了。
陈矩不再多问,只道:“形势既已如此,便请诸公速议出个切实的备御章程,咱家也好回禀皇爷。”说罢,拱手告辞。
离开文渊阁那纷扰之地,陈矩并未直接回司礼监,而是绕道去了文书房旁一间僻静的直房。一名身着青贴里、面目精干的中年太监已候在那里,正是他得力于儿子之一,掌理部分东厂侦缉事的随堂太监。
“陈爷。”中年太监低声见礼。
“嗯。”陈矩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前些日子让你留意的,南边那些海商,特别是常走倭国、吕宋、濠镜(澳门)的,还有山西那些票号,近来有什么异常大宗的银钱往来?可听闻……什么‘征伐券’、‘兵粮券’的风声?”
中年太监略一思索,躬身回话时殷勤了些道:“回干爹,,近半年有几笔银子走得隐秘,最终去向,隐隐约约指向福建月港,再往外,就难查了。至于名目……有说是做海外大生意,有说是‘买南洋矿山份子’,‘征伐券’这词儿……私下偶有流传,却无人敢认。只打听到,去岁至今,从长崎流入的日本金银,数量较往年涨了数倍不止,成色也杂,不单是官方勘合贸易那点量。”
陈矩听着,眼神幽深。“无人敢认……那就是有了。”他缓缓道,“查。不动声色地查。看看到底是谁,这般有钱没处花,急着去填那倭酋的战船炮铳。名单,悄悄地拟一份来。记住,要实在的凭据,风闻不足为凭。”
“儿子明白。”太监深深躬身。
陈矩望向窗外,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那光芒之下,是无数的阴影与暗流。朝鲜的烽火,大明的困窘,倭酋的狂悖,西夷的银钱……还有这境内或许存在的、蠢蠢欲动的“资敌”之血,正交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