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能剧(下)(2/2)
松平秀忠见引起了注意,精神稍振,继续解释道:“自然,无需各藩主亲自如市井商贾般吆喝叫卖。交易所自有专员负责挂牌、定价、撮合交易。诸藩所需做的,只是在初期,以大藩之担当,先行认购一笔足以彰显忠义、支撑战事开启的额数。此后,可视自身情况,将手中票据,分期、分批,于交易所中发卖变现。所得银钱,自然归认购之藩所有。”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目光看向了身旁一直沉默静听的结城秀康,带着请示与共担的意味。
结城秀康适时地、用一种更沉稳老练的语气,接过了话头,仿佛只是在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松平奉行所言甚是。不过,为防市面票据流转无序,冲击殿下大计,交易所亦有规条。各藩每次发卖手中票据,数额不得超过其持有总额的‘一乘’(十分之一)。且发卖之前,需将欲售之票据,先送至米藏奉行所(松平秀忠)与京都所司代/勘定奉行所(增田长盛)两处核验、用印,核准之后,方可挂牌。”
“一乘”的限制,与两大奉行(松平掌度支、增田掌勘定)共同核验的流程,如同两道缰绳,瞬间让一些心思活络、想着是否可以立刻全部抛售套现的大名冷静了下来。但这限制本身,也恰恰证明了此事的“正规”与“可控”,并非儿戏。
可以卖,但不能乱卖。有机会变现,但必须服从调度。
这个信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广间内众多大名心中,激起了远比方才能剧更剧烈、也更实际的波澜。许多人开始不自觉地捏着手指,嘴唇微动,显然是在心中飞快地计算、权衡——自家能认购多少?认购后多久可以开始抛售“一乘”?抛售后能回笼多少资金?这资金是弥补认购的“损失”,还是竟能……有所盈余?毕竟,如果战事顺利,这“征伐券”会不会……升值?
整个广间的气氛,在弥漫的食物香气中,悄然发生着转变。一种名为“利益计算”的、更为赤裸也更具驱动力的情绪,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逐渐覆盖、甚至冲刷着之前那些关于“忠义”、“名分”、“羞辱”的激烈情感。
淀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思索的平和表情。然而,她宽大袖摆之下,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她以“旧事摊派”为引,逼松平秀忠当众解释,将“认购”从单纯的“出血”和“政治表态”,部分扭转成了带有“流通可能”和“利益预期”的“金融行为”。这无疑极大地消解了抵触情绪,为接下来秀赖,或者说姬路藩的“认购”,铺下了一个不那么血腥、甚至带着一丝“机会”色彩的台阶。
她将目光从松平秀忠那张犹自带着一丝邀功与紧张的脸上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转向了下方那依旧僵硬沉默的少年身影。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期许,清晰地穿过渐起的低语,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右府,”她这次没有唤“拾丸”,而是用了正式的官职,既是给予他一份表面的尊重,也将他彻底推到了无可回避的责任位置上,“姬路藩,乃先太阁所立,亦是你安身立命、奉公于殿下的根基。如今殿下决议征伐,诸藩踊跃,你身为内大臣,国之栋梁,更当为天下表率,不负先太阁与……殿下对你的期许。”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闪躲地锁住秀赖低垂的脸,吐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此刻终于落地的问询:
“此番征伐券,姬路藩,认购四十万贯,如何?”
“四十万贯”!
这个数字被她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商量口吻地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刚刚还在盘算“利益”“流通”的人们,瞬间被另一种更直观的冲击攫住了心神。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即便是最顶格的估算,年贡全入,以近年波动剧烈的米价,一石米在灾年或战时可高至一贯以上,丰年或平时则在三四百文(0.3-0.4贯)之间浮动。通常,一石米价值在三百文至五百文,取其上限,一百五十万石,一年年贡总额也就在四十五万贯至七十五万贯之间。这还要扣除代官费用、运输损耗、以及维持庞大藩政体系、武士俸禄、城防修缮、道路水利、乃至应对灾荒盗匪的庞大开支。
一个成熟的大藩,能维持藩库“藏入地”常年储备在相当于一至两年年贡总额的银钱,已属经营有方。姬路藩新封不久,又经历大阪之围的动荡,即便有所积蓄,五十万贯的藩库存银已是极为乐观的估计。四十万贯的认购额,这意味着几乎要抽空整个藩库的积蓄,甚至需要变卖部分资产,或者……预征来年,乃至后年的年贡!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秀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少了些之前的同情与审视,多了许多实质的、带着计算与考量的意味。不少善于理财的大名,如细川忠兴、前田利长等人,眉头已不由自主地蹙起,心中飞快盘算。四十万贯,对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而言,绝非“表率”,简直是……伤筋动骨,甚至是抽血剜肉!若真如此,姬路藩未来数年,别说维持体面,恐怕连足额发放藩士俸禄、修葺城墙道路都成问题。大阪御前……这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往绝路上逼?还是说……
一些更敏锐的人,比如结城秀康,目光在淀殿平静的脸庞和御座上赖陆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飞快扫过,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大阪御前敢开这个口,是料定右府拿不出,以此博取同情,还是……另有所恃?难道是……
秀赖的身体,在母亲点名的瞬间便已绷紧。当“四十万贯”这个数字砸下来时,他瘦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母亲私下告诉过他,赖陆会“托底”,这钱,姬路藩名义上出了,实际上由赖陆的秘密金库补上,不会真的动姬路藩的根基。他甚至能感觉到,上方御座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应该顺水推舟,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匍匐在地,用最恭顺的语气说出“儿臣遵命,愿认购四十万贯以奉公”之类的话。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在母亲的教诲里,在那些老臣隐晦的暗示里,被要求做的那样。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硬,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痉挛。眼前闪过的是大阪城天守阁上,太阁殿下那虽然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是大政所(北政所宁宁)抚摸他头顶时温暖的手,是无数人曾在他耳边低声诉说的、关于“丰臣”二字的重量与责任……还有,就在刚才,那出能剧里,源清经那凄惶绝望的身影,和那最后一句“世人笑我身名裂,谁见囚笼骨中寒”……
那是囚笼。母亲和赖陆为他安排的,看似安稳富贵的姬路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囚笼?一个用锦衣玉食、用“右大臣”虚名、用“母子平安”的许诺打造的金色囚笼。认购这四十万贯,就是亲手为自己打造这囚笼,并递上钥匙。
不……他不能……至少,不能这么轻易,这么快……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秀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那目光起初是温和的期许,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催促,然后是隐忍的不耐,最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他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大名们投射过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探究、疑惑,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如此“不识抬举”的轻蔑。
“母、母亲大人……”秀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碟早已凉透、凝出一层油脂的唐墨和白子,声音微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在极度压力下试图寻找借口的慌乱,“姬路藩……新定未久,藩库……实在……不丰。四十万贯……恐、恐难筹措……若强行征调,只怕……只怕藩士俸禄、城垣修缮,皆、皆难以为继……”
他试图用实际困难来推脱。这是最正当的理由,任何一个稍懂藩政的人,都无法否认这笔钱的巨大压力。他甚至在心中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母亲,或者……御座上的那个人,能“体谅”他的“难处”,能将数额降低一些,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淀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属于母亲的温和,在她眉宇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的平静。她看着儿子那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的、单薄的脖颈,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为方才能剧而升起的、对儿子的心痛与担忧,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为了那个早已化为尘土、脾气暴躁又多疑的老头子,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丰臣”姓氏,他宁可在天下人面前,在决定他生死命运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与“推诿”,也不愿顺着她递出的、唯一能保他平安,甚至可能换来些许好处的台阶走下去。
愚蠢。何其愚蠢。
“藩库不丰……”淀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右府可知,当年先太阁营造聚乐第、伏见城,征伐九州、关东,乃至三韩之地,耗费何止亿万?那时,太阁的‘藏入地’,又何尝‘丰’过?可天下诸藩,谁不是竭尽全力,甚至砸锅卖铁,以奉公家?”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扎在秀赖试图构筑的防线上。
“俸禄难以为继……城垣难以维护……”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掠过了下方那些竖着耳朵倾听的大名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座诸位,谁家藩内,没有千百张口要吃饭,没有城墙道路要修缮?关白殿下此番征伐,是为天下开太平,是为子孙后代谋万世之基。一时之困顿,与万世之安泰,孰轻孰重,右府难道分不清么?”
她将“一时困顿”与“万世安泰”对立起来,将秀赖的“实际困难”,轻轻巧巧地归为“不识大体”。接着,她的语气微微转冷,目光重新落回秀赖身上,那里面已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失望:
“还是说,右府心中,只有姬路一藩之私利,而无天下之公义?只记得藩士俸禄、城垣完好,却忘了身为大臣,为君分忧、为国出力的本分?先太阁在时,最重者,便是‘奉公’二字。大政所(宁宁)亦常教诲,为人臣子,当时时以公家为念。右府……莫非都忘了?”
她搬出了“先太阁”和“大政所”,这两个秀赖情感上无法割舍、也最无法反驳的人物。用他们的“教诲”,来堵住秀赖试图用“困难”推脱的嘴。你不是最在意“丰臣”么?不是最怀念太阁和大政所么?那好,我就用他们的名义,来要求你“奉公”。
秀赖的脸色,在母亲一句接一句,看似平和实则句句紧逼的诘问下,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没有忘”,想要说“我不是只顾私利”,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喘息。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越来越冷,周围那些大名的目光,也从探究变成了隐隐的不赞同,甚至……是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般的、隐秘的轻蔑。
就在这时,淀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那丝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般的决绝:
“若右府实在为难……”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母亲我,虽不掌姬路藩政,这些年,蒙殿下恩典,也略有些体己。这四十万贯……姬路藩能出多少,便出多少。余下的缺口……”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
“便从我的体己里出。便当是……我这为人母者,替不成器的儿子,补上这‘奉公’之心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