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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朱印虚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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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漫过檐角,松涛局纸门外已传来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侧躺着内府公,她本就睡得浅。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褂,侧耳细听。

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从御台所寝殿方向传来,隔着庭院仍清晰可辨:

“启禀主上,有紧急事态。明国第二批敕使船队昨日黄昏抵界港。小西摄津守与宗对马守已将来使迎入馆舍安置。然此番使者态度……与先前大异。”

阿福心头一凛。明国第二批敕使?此前第一批使者因“礼仪未协”被主上强行遣返,册印焚毁,已是极大羞辱。此番再来……

御台所寝殿那边的当值女房似是低声回了话。柳生沉默片刻,声音更沉:

“事关重大,得罪了。”

脚步声便向松涛局这边来了。阿福听得真切,刚要起身应门,柳生已至廊下跪禀:

“主上,明国敕使携有万历皇帝新诏。小西摄津守与宗对马守皆在御殿外候见,神色惶惶。诏书副本在此,请主上御览。”

阿福迅速理好衣衫,拉开纸门一线。廊下晨光微熹,柳生新左卫门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捧着一卷织锦装裱的卷轴。他身侧站着位御台所那边的中年女房,见阿福露面,那女房忙趋前低声道:

“松涛局,主上可是在此处安寝?柳生大人有急事……”

阿福微微颔首,并不答话,只接过卷轴。那女房深深垂首退开,全程不敢抬眼。

入手一沉。卷轴以明黄织锦为面,提花云龙纹在曦光中泛着暗金光泽,确是上国敕书规制。阿福合上门,转身走向内室。

刚一迈步,背后传来赖陆带着睡意却无半分朦胧的声音:

“何事?”

他竟已醒了。阿福捧着卷轴趋前跪坐,双手奉上:

“柳生新左卫门禀,明国第二批敕使已至,携新诏。副本在此。”

赖陆从寝褥中坐起身,寝衣微敞。他未接卷轴,先眯眼打量其外——织锦提花,五爪龙纹盘绕,确是敕书规制。他接过,解开明黄丝绦,缓缓展开。

内里诏书用纸并非明黄宫绢,而是一种质地坚韧、纹理特殊的纸张。赖陆指尖捻过纸缘,又凑近细看墨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明国哪来的美浓纸?”他淡淡道,将卷轴递还阿福,“墨色偏蓝,是加了青黛的和墨。印泥倒是朱红,‘广运之宝’的印文清晰得很……你读来听听。”

阿福心中忐忑。明国诏书言辞岂能好听?主上昨夜心绪不佳……她迟疑看向赖陆。

赖陆已下榻行至书案,研墨铺纸,头也不抬:“读。一字不漏。”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味。阿福只得深吸气,展开卷轴,以平稳清晰的声调诵读:

“皇帝敕谕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公:

朕闻尔自平定国内以来,安辑百姓,颇有心向王化之志。今特遣使谕尔,尔其静听。

前此使者往来,或因礼仪未协,致有误会。尔既已遣返明使,可见无意断绝往来。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追既往。

至尔所自称之世系源流,事涉前朝,年远难稽。然朕以天下主,怀柔远人,但尔能诚心修好,此等细故可置不论。

尔既任内大臣,总理国政,当善辅尔国君主,安定社稷。朝鲜之事,皆因边境小人滋衅而生。尔既主国事,当严束部众,勿令侵扰属藩,俾海道肃清,商旅无阻。如此,则朕心甚慰,自当令辽东、登莱诸镇,各守疆界,与尔国相安。

若能恪遵朕谕,遣使谢罪,重修贡道,朕必嘉尔恭顺,厚加赏赉,永享太平。

若仍执迷,则天兵一至,尔悔无及矣。

钦此。”

阿福读罢,心中惊疑不定。这诏书……虽仍有天朝架子,语气竟颇为“温和”?只提“礼仪未协”、“边境小人滋衅”,对主上驱逐焚印、秽乱伦序、自称建文后裔等大逆之事,皆轻轻带过或干脆不提?

她抬眼看向赖陆。赖陆笔下未停,狼毫在美浓纸上飞速游走,墨迹淋漓。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讥诮。

“读完了?”

“是。”

“觉得如何?”

阿福斟酌道:“此诏……看似训谕,实则留有余地。对主上诸般行事,似有回护之意?只追究边衅小节,其余重罪皆以‘年远难稽’、‘细故不论’带过。尤其主公身世之说,于明国乃动摇国本之逆,岂会如此含糊?此诏……恐经人手润色。”

“润色?”赖陆搁笔,拿起自己写就的纸吹了吹墨,转向阿福,“那你看看这份。”

阿福凝目,只见纸上字字诛心:

“大明皇帝敕谕日本国罪酋羽柴氏赖陆书

朕奉天承运,统御万方。尔东瀛岛夷,素称不靖。昔平秀吉狂悖,已膏天斧。朕德敷寰宇,姑许自新。讵料尔赖陆,以厮役贱种,豺声未化,复逞凶残。今据奏报,尔恶贯盈,特颁敕切责,尔其战栗恭听!

一曰抗诏逆天,自绝贡道。朕体昊天仁爱,遣使宣谕。尔非但不率夷礼,恭迎敕使,反纵暴卒,驱逐天使,焚弃册印。此乃犬羊之性,雉兔之嚣,甘为不通王化之野酋。昔郅支悬首槀街,匈奴北遁。尔欲效之乎?

二曰秽乱伦序,人理尽丧。尔虽诡称秀吉遗胤,然既托父子之名,岂有蒸淫父妾(淀殿)之事?昔卫宣公纳子妇,《春秋》书‘盗’;楚平王纳子妻,伍员挞墓。尔之秽行,甚于宣、平。岛夷虽陋,宁无羞耻?实乃衣冠之鸱枭,礼法之蜾蠃!

三曰伪冒逆胤,污渎天潢。尔本对马岛海寇遗丑,竟敢妄称帝胄,尤为狂悖诞妄,令人发指!昔我太祖高皇帝开天立极,制礼定法,垂训万世。建文君以幼渺之资,嗣登大宝,不思恪守祖训,反信用齐泰、黄子澄等奸邪,变乱洪武成宪,更易官制,削夺亲藩,毁坏彝典,实为太祖之罪人,宗社之巨蠹。我成祖文皇帝(永乐帝)奉太祖遗训,起兵靖难,廓清奸慝,建文君旋以自焚殒身。洪惟我成祖皇帝,嗣承太祖洪业,再造乾坤,其正统承自太祖,与建文何干?且彼失德自绝,早不列宗庙之序,国史明载,天下共知。尔乃腥膻小丑,竟敢认此国统罪人为祖,不惟目无大明,亦且心蔑尔国——尔既称承其血胤,是自认逆臣贼子之后,尚有面目立于人世乎?此非止欺天,实乃自曝汝家世污秽、祖德荡然之丑!

四曰挟制国主,僭窃名器。尔自署‘内大臣’,挟尔国主(天皇)如傀儡,凌尔公卿若仆隶。昔桓温跋扈,犹畏清议;董卓暴横,终伏天诛。尔以海寇之资,行王莽之渐,此乃尔国纲常尽毁之验,非独干天朝之怒,亦必为尔国神人所共愤!

五曰构衅邻邦,窥伺上国。尔遣奸宄播乱朝鲜,劫掠海漕,欲启边衅于属藩,实藏祸心于王土。岂不闻侯景乱梁,身饲江东之犬;安史叛唐,魂泣幽蓟之风?尔以九州之蚁聚,当六师之雷霆,徒取灰灭耳!

兹数尔五罪,皆十恶不赦之条。每一罪足以赤尔族,潴尔宫。朕矜念生灵,暂缓天诛。

今敕尔:速缚首恶,送辽东军门;具表请罪,归我使臣;退还所掠,永守荒服。庶几贷尔犬彘之命。若仍稔恶不悛,朕将诏李成梁提辽左锐卒,出鸭绿而东;命陈璘率闽广楼船,泛鲸波而北。水陆交攻,天地并震,尔时悔悟无及!

祸福殊途,尔宜审择。勿谓皇威不霆震也!”

阿福读得心惊肉跳。这才该是大明皇帝真正的口气!痛斥五罪,条条诛心,尤其第三条对“建文后裔”之说的驳斥,简直将主上出身踩进泥里碾碎,更牵扯明朝“靖难”旧案,言辞之刻毒令人胆寒。若此诏为真,那是不死不休之局!

她猛抬头,看向那卷织锦诏书,又看赖陆所写,骇然道:“主上……柳生大人送来的这份是……假的?小西摄津守和宗对马守篡改了诏书?!”

赖陆弹了弹织锦卷轴,笑容玩味:“美浓纸,和墨,印泥倒是真的‘广运之宝’……印文是事先盖在空白诏书上,还是后来补盖,难说。小西行长和宗义智这翁婿,为保住对明贸易,保住博多、对马的泼天富贵,煞费苦心。”

他看向阿福,目光锐利:“你说,这两份诏书,孰真孰假?小西家转呈的这份,和我写的这份?”

阿福定神道:“自然主公所书更合情理。明国乃天朝,主上所为任意一条都招雷霆之怒。岂会只追究边衅小节?尤其主上自称建文后裔,于明国乃否定永乐以下历代正统之大逆。按常理,明帝必严词驳斥,绝无可能以‘年远难稽’含糊过去。小西家所呈诏书避重就轻,只求平息事端、恢复勘合贸易,其用心昭然。此诏必是伪造或经其手润色篡改!”

赖陆静静听着,手指轻敲书案。晨光渐亮,镀亮他侧脸轮廓。

“按常理,该当如此。”他缓缓道,忽然将两份“诏书”并排,“这一份,义正辞严,骂得痛快,摆足天朝架子,数尽我的罪状,威胁发兵……看起来最真,最像大明皇帝该说的话。”

他手指移向织锦诏书:“这一份,语气温和,处处留有余地,只想息事宁人……看起来最假,最像小西和宗家为保贸易而篡改的。”

阿福点头。

赖陆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嘲讽。他抬眼看向阿福:

“可若我告诉你——这两份,都是真的呢?”

阿福愕然。

赖陆靠向椅背,揉揉眉心:

“皇帝没钱了。”

“什么?”

“万历皇帝,大明国库,没钱了。”赖陆重复,嘴角噙着冷笑,“辽东李成梁老了,李家军要钱养;蒙古诸部不时叩关;西北哱拜之乱余波未息;西南杨应龙又闹事;朝廷党争不断,皇帝多年不上朝,矿监税使弄得天下沸腾……东南倭寇、朝鲜战事,在他眼里是癣疥之疾,更是吞金无底洞。丰臣秀吉侵朝,大明国库差点打空。现在,他不想再为一个‘日本国主事之臣’大动干戈了。”

他拿起织锦诏书:“所以,这份诏书,哪怕它用了日本的美浓纸、和墨,甚至印都是后来盖的……但它表达的意思,是真的。皇帝不想打仗,不想深究,只想尽快把这边的事情糊弄过去,让你们安分点,别惹事,最好还能恢复贸易,让他能收点市舶司的银子填补亏空。”

他又指向自己写的那份:“而这一份,骂得痛快,威胁得狠,看起来最像真的圣旨,反而可能是通政司或礼部那帮官僚,按惯例和‘天朝气度’起草的官样文章。皇帝或许没细看就用了印。再或者沈鲤那帮清流的老朽写完了,他若是不用印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看着阿福渐渐明悟的眼神,缓缓总结:

“所以,小西行长和宗义智,他们或许篡改了文字,或许调换了诏书,或许只是揣摩上意、选择了呈上对他们最有利的那一份……但无论如何,他们误打误撞,摸到了皇帝真正的心意——不想打,只想和。他们那份最‘假’的诏书,传递的,恰恰是万历皇帝此刻最‘真’的意思。”

赖陆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嘲讽:

“皇帝没钱,不想打仗。所以,小西家的圣旨最假,可是意思却误打误撞,最真。”

阿福怔怔听着,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却又豁然开朗。她看着赖陆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主上为何昨夜那般烦躁,今晨接到这看似“温和”却更显凶险的诏书,反能如此冷静剖析。

因为真相往往比表面的怒骂更可怕。明刀明枪的宣战尚可备战,而这表面温和、实则算计、内里空虚的诏书,背后是整个帝国疲惫而精于算计的妥协姿态。

“那……主上,我们该如何应对?”阿福轻声问,心中已飞速盘算。小西和宗家敢如此行事,是欺上瞒下,其罪当诛。但主上似乎……并不震怒?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城下町依稀的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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