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鼓传笑语秋月下,诗成惊座桂香中(2/2)
贾政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厅内静得可怕,只有贾政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他看得很慢,眉头先是蹙着,渐渐舒展开,最后竟微微点了点头。
“念来听听。”贾母忍不住道。
贾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中秋对月有怀》
银汉无声转玉盘,
桂花吹断月中寒。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顿。诗是好诗,字字清冷,句句含愁,把个秋夜望月的情怀写尽了。可我听在耳中,心里却莫名一紧——这诗太悲,悲得不该在这团圆夜出现。
果然,贾政念到最后两句时,声音低了下去:
“……
千里婵娟共此夕,
不知秋思落谁家。”
最后一句落下,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绕。没有人说话。贾政盯着那首诗,良久,将纸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如何?”贾母问。
贾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宝玉,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终于,他开口:“还……过得去。”
这三个字一出,满座都松了口气。宝玉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悄悄在袖中擦了擦手心的汗。屏风后,黛玉的身子缩了回去,我似乎听见她极轻的叹息。
贾母笑道:“既然过得去,该赏。把我那方松花砚拿来,给宝玉。”
宝玉忙行礼谢赏。席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鼓声又起,桂花再次传递。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爷那句“过得去”里的深意,二爷诗中那化不开的愁绪,还有这满堂笑语下暗涌的什么……
正出神,忽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回头一看,是琥珀。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袭人姐姐,你瞧珍大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贾珍坐在贾赦下首,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空茫茫的。方才满堂大笑时,他也跟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此刻众人说笑,他更是一言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尤氏在一旁轻轻拉他衣袖,他恍若未觉。
这时,花传到贾珍手中,鼓声又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贾珍怔了怔,似乎才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该我说笑话了。”他声音有些哑,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我也说个怕老婆的罢。”
席上静了静。贾母笑道:“好,听听珍哥儿怎么说。”
贾珍又喝了口酒,才开口:“有个人,也是怕老婆怕得要命。中秋夜,老婆让他去祠堂上香。他去了,祠堂里黑,只点着一盏长明灯。上香时,忽然听见有人哭……”
他停住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纸扑啦啦响。烛火剧烈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贾珍的眼神飘向远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跑回家。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听见鬼哭。老婆骂他胡诌,自己提着灯去看……”
他又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后来呢?”贾蓉忍不住问。
贾珍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空空洞洞的:“后来?后来那老婆子回来说,什么也没有,定是他吃醉了酒,听岔了。”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可不是么,定是听岔了。”
笑话说完,没有人笑。
席上静得可怕。贾政眉头紧锁,贾赦脸色沉了下来。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有贾珍还在笑,笑着笑着,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尤氏慌忙替他拍背,又向众人赔笑:“他吃多了酒,胡言乱语,大家莫怪。”
贾母强笑道:“既是吃醉了,就少喝些。来人,上醒酒汤。”
气氛尴尬地维持着。鼓声再起时,已没了先前的欢快。桂花传递的速度变快了,人人都想赶紧把这环结束。
我看向宝玉,他正望着手中的空酒杯出神。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他诗里的句子——“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满座的人,谁心里没有一段秋思呢?珍大爷有,老爷有,老太太有,就连二爷……也有。
桂花香愈发浓了,浓得几乎化不开。这团圆夜,这家宴,这笑语,这诗,这一切的一切,都浸在这浓得发苦的桂香里。
而月亮,依旧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凸碧山庄,照着这满堂心事,照着这人间,这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