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祠堂月影寻常在,山庄灯火笑语频(2/2)
贾珍似被惊醒,回头见是宝玉,勉强笑了笑:“宝兄弟来了。这月色……真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轮明月悬在中天,清辉洒遍山河,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银边。确是极美的景致,可贾珍的眼神,却不像是在赏月。
尤氏从里间出来,见贾珍这般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老爷,老太太叫呢。”
贾珍这才回过神,整了整衣裳往里去。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是今日喝的,倒像是隔夜的宿醉未消。
众人依次落座。贾母坐在上首,左边是贾赦、贾政、贾珍等男眷,右边是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女眷。小辈们或站或坐,围了一圈。丫鬟婆子们侍立在后,随时听候差遣。
我站在宝玉身后,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坐着,身上披着件月白的斗篷,衬得脸越发小了。她不时轻声咳嗽,宝钗便递过茶杯,又替她拢了拢衣襟。湘云最是活泼,正拉着探春说笑,手舞足蹈的。惜春却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
“袭人姐姐,”身后有人轻唤,是麝月。她递过一个手炉,“给二爷的。”
我接过,正要递给宝玉,贾母那边发话了:“都把酒满上,咱们先敬月亮一杯。”
丫鬟们忙上前斟酒。琥珀捧着酒壶走到贾珍跟前时,手忽然一抖,酒洒了些在贾珍袖子上。
“奴婢该死!”琥珀脸色煞白,慌忙跪下。
众人都看过来。贾珍却反常地没有发怒,只摆摆手:“不妨事,起来吧。”
琥珀战战兢兢起身,尤氏掏出帕子要替他擦,贾珍却避开了:“一点酒渍,回去换便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贾母笑道:“珍哥儿今日好脾气。罢了,都举杯吧,莫负了这良辰美景。”
众人这才重新笑起来,纷纷举杯。宝玉不能多饮,只略沾了沾唇。我悄悄将手炉递给他,他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对面的黛玉身上——她以袖掩面,分明一滴未喝。
酒过三巡,贾母命人将月饼切开分食。我接过丫鬟递来的一碟,是贾珍送来的新式月饼,油光铮亮,印着精细的花纹。宝玉尝了一口,点头道:“果然好,比往年的细腻。”
正说着,忽然一阵风吹过,厅前的灯笼晃了晃。屏风后传来女眷的轻呼,原是惜春的帕子被吹落了,正往山下飘去。
“快拦住!”邢夫人急道。
一个小丫鬟追了几步,那帕子却飘飘荡荡,越过栏杆,消失在了夜色里。
众人都静了一瞬。贾母笑道:“一块帕子罢了,明日让她们再做新的。来来,尝尝这桂花糕,凤丫头特意从南边请的厨子做的。”
话题又被引开,可我却注意到,贾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帕子消失的方向,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尤氏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贾珍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宝玉忽然侧身对我耳语:“你去瞧瞧林妹妹,她脸色不好。”
我点点头,悄悄退到屏风后。黛玉果然倚在榻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紫鹃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
“林姑娘怎么了?”我轻声问。
“旧疾又犯了,”紫鹃愁道,“山上风大,本不该来的。”
我上前看了看,见黛玉额上有细汗,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可要回去歇着?”
黛玉睁开眼,勉强笑了笑:“不碍事,别扫了大家的兴。”
正说着,宝钗过来了,手里端着碗热汤:“我刚让厨房熬的冰糖燕窝,妹妹趁热喝些。”
黛玉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宝钗又对我说:“袭人姐姐也去坐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我道了谢,正要回去,却听外间传来贾政的声音:“……祠堂那边,终究要有个说法。”
心头一跳,我放慢了脚步。
贾珍的声音有些含糊:“叔放心,我都处置妥当了。不过是些风吹草动,不足为虑。”
“可下人都在传,”这次是贾赦,“说夜里听见哭声……”
“大哥,”贾政打断他,“今日过节,莫说这些。”
外间沉默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去。月色依旧清明,笑语依旧喧哗,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我的错觉。
可当我看向贾珍时,他正盯着手中的酒杯,眼神空洞。酒杯里,明月倒影晃晃悠悠,碎成一片银光。
夜渐深了,山风愈凉。贾母毕竟年事已高,显出了倦意。王夫人见状,便提议散席。
众人起身告辞,丫鬟们忙着收拾。我替宝玉披上斗篷,随着人流往山下去。回头望时,凸碧山庄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宛如悬在半空的明珠。
贾珍夫妇最后离开。我走在后面,隐约听见尤氏低声劝慰:“……明日我再去祠堂上炷香,许是哪些孤魂野鬼缺了香火……”
“闭嘴。”贾珍厉声喝止,又压低了声音,“此事休要再提。”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我站在原处,忽然觉得夜风冷得刺骨。
“袭人,发什么呆呢?”宝玉在不远处唤我。
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月光洒满归途,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祠堂在东南角,隐在树影里,只露出一角飞檐。那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
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我们。
或者说,看着这贾府里的每一个人。
回到怡红院时,已近子时。伺候宝玉睡下后,我独自站在廊下。月到中天,圆得惊人,清辉如水,将园子照得通明。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哪房的姑娘还未睡。
我忽然想起日间宝玉的话——珍大哥在祠堂听见的动静。
又想起方才贾珍苍白的脸,还有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帕子。
这深宅大院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而我们这些人,又在这轮明月下,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风吹过,庭前的桂花簌簌落下。我紧了紧衣裳,转身进屋。
门合上时,月光被关在了外面。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照着祠堂,照着山庄,照着这府里每一个醒着或睡着的人。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