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夫妻夜话(1/2)
建安二十一年三月三十,子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
夜深了。殿内只点着一盏铜灯,火苗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何皇后跪在病榻前,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她一动不动。
她看着榻上那个男人,那个她跟了三十年的男人。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的手搭在锦被外面,青筋暴起,像枯干的树枝。她记得,三十年前,这双手曾经紧紧握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如今,这双手枯干如柴,却依然温暖。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泪很热。
刘宏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何皇后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给他掖被角,刘宏忽然睁开眼。
“皇后。”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皇后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你哭了。”
何皇后拼命忍住,但眼泪止不住。她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刘宏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朕还没走呢。”
何皇后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陛下……臣妾……臣妾舍不得你……”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眷恋:“朕也舍不得你。”
刘宏看着何皇后,目光温柔:“皇后,你还记得,你入宫那天吗?”
何皇后点点头,泪眼朦胧:“记得。臣妾记得那一天。”
刘宏道:“朕也记得。那天,你穿着红色的嫁衣,很好看。”
何皇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起那一天,建宁元年三月,她十六岁,入宫为贵人。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坐着凤辇,从掖庭入宫。她紧张得浑身发抖,手心全是汗。她记得,刘宏坐在御座上,穿着天子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年轻,英俊,意气风发。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一笑,她记了三十年。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了,“陛下还记得臣妾穿什么?”
刘宏道:“记得。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着金凤。你头上戴着金步摇,走一步,摇一下。你很紧张,手心全是汗。”
何皇后愣住了。她没想到,刘宏记得这么清楚。她更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刘宏道:“朕记得那天,你跪在殿中,不敢抬头。朕叫你起来,你站都站不稳。朕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臣妾何氏。朕又问,多大了。你说,十六。朕再问,读过什么书。你说,读过《女诫》《孝经》。朕笑了,说,不用怕。你抬起头,看了朕一眼,又低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一眼,朕记了三十年。”
何皇后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她没想到,那一眼,刘宏记了三十年。
“陛下……”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宏道:“朕还记得,你入宫后,一直很安静。从不争宠,从不闹事。朕有时候忙,好几天不去看你,你也不怨。朕去了,你就笑。朕走了,你就送。朕问你,为什么不怨。你说,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臣妾一个人的陛下。朕听了,心里很难受。”
何皇后泣不成声:“陛下……”
刘宏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朕知道,朕对不起你。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何皇后拼命摇头:“不,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陛下对臣妾很好。很好。”
刘宏看着她,目光温柔:“皇后,你还记得,辩儿出生那天吗?”
何皇后点点头,泪眼朦胧:“记得。臣妾记得那一天。”
刘宏道:“那天,朕在宣室殿批奏章。内侍来报,说皇后生了,是个皇子。朕放下笔,跑着去的。朕到的时候,你抱着辩儿,正在哭。朕问你,哭什么。你说,臣妾高兴。朕说,高兴还哭。你说,高兴才哭。朕笑了,你也不哭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辩儿长得像你。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朕有时候看着他,就像看着你。”
何皇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起刘辩小时候,刘宏抱着他,教他认字。刘辩认不出,刘宏就一遍一遍地教。从不发火,从不着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心里暖暖的。
刘宏道:“辩儿小时候,很怕朕。朕一瞪眼,他就哭。你总是护着他,说,陛下别吓着孩子。朕说,朕是皇帝,他怕朕是应该的。你说,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臣子。朕愣住了。从那以后,朕再也没对他瞪过眼。”
何皇后破涕为笑:“陛下还记得。”
刘宏也笑了:“记得。朕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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