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货箱铅封证虚实(2/2)
刘陶的眼睛,猛地睁大。
除非,那三批粮食,根本不是十二月初发出的。
账簿上的日期,是伪造的。
真正的出库时间,是三月初。
三月初,粮食出库。三月中,船沉了。三月底,报“票没”。
一切都对上了。
可那三千石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五月初十,洛阳城东,张记粮铺。
张福来是洛阳最大的粮商,名下有三间铺子,几十号伙计,家财万贯。他为人低调,从不张扬,铺子开在城东不起眼的街角,生意却做得极大。
这天傍晚,他正在后院喝茶,门子忽然来报:有客。
张福来皱了皱眉,这个时辰,谁还来?
他起身走到前铺,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人站在柜台前。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腰间悬着一枚玄铁獬豸冠——暗行御史的标识。
“张东家?”那人开口,声音平静。
张福来的心,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拱手道:
“正是小人。敢问大人有何贵干?”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柜台上:
“暗行御史陈群,有几句话想问问张东家。”
张福来的脸色,变了。
半个时辰后,张福来被带到暗行御史廨舍。
陈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张东家,这是你铺子近三年的账册。建安十五年十二月,你从陈留进了一批粮食,数量三千石。可你这账册上,进货日期写的是十二月,进货地写的是陈留,却没有写是哪家粮商卖给你的。”
张福来额头冒汗:
“大人,小的是……是从散户那里收的,没有固定卖家。”
陈群笑了:
“散户?三千石粮食,需要上百户散户才能凑齐。你张记粮铺,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零散生意了?”
张福来说不出话。
陈群又取出一份供词,放在案上:
“这是漕运司船主孙二的供词。他说,他盗卖的那批粮食,就是卖给你的。你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进,再以市价卖出,一转手,赚了多少钱?”
张福来腿一软,跪倒在地。
五天后,所有证据都摆在刘陶案前。
船主孙二的供词、粮商张福来的供词、陈留仓曹吏王贵的供词、洛阳仓核验吏李福的供词……
还有那只铅封完好的木箱,和箱子里那堆沙子。
刘陶一份份看过去,久久不语。
他想起《效律》里的话:
“度禾、刍槁,出入有券,以当出、入者,各以其律论之。”
有券,就要验货。验货,就要开封。开封,就要核对。
可这些人,用假的券,封假的货,收假的粮。
三千石粮食,就这样从账面上消失了。
然后,他们凿沉了船,淹死了书吏,报“漂没”,一切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那只被捞上来的木箱,如果不是那块铅封,这个案子,可能永远查不清。
刘陶拿起那块铅封,对着灯光细看。
铅封上的铭文,依旧清晰:
“建安十五年十二月,陈留仓曹吏王贵封。”
这八个字,现在成了王贵的催命符。
他放下铅封,提起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字:
“陈留仓曹吏王贵,以沙代粮,伪造出库记录,盗卖官粮一千石。按《效律》,当斩。”
“洛阳仓核验吏李福,收受贿赂,虚报入库,与王贵同罪,当斩。”
“船主孙二,凿沉官船,盗卖粮食,溺杀押运吏,罪加一等,当斩。”
“粮商张福来等八人,参与销赃,按《盗律》,徙三千里。”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暮色四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知道,陈群还在忙。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当夜,将作监廨舍。
陈墨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块铅封。
他已经看了很久。
铅封的正面,是铭文。铅封的背面,是一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铸造时留下的,而是后来刻上去的。
他用放大镜凑近看。
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划痕。
是一个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陈墨的手,猛地一抖。
他想起军器监废墟里的那枚箭镞,想起河东私矿的那批铁器,想起漕运案里那些被替换的粮食。
同样的符号,在不同的地方,反复出现。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铜驼街上那座灯火辉煌的楼,依旧亮着。
但他知道,那楼里的火,快要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