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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扶南稻种引入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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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一年腊月十五,扶南国湄公河口外三十里,午时刚过。

“伏波”号舵楼上,陆瑁盯着海面,眉头越皱越紧。眼前这片海水颜色不对——不是常见的蔚蓝或深绿,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像是整条大河倒灌进了海洋。更奇的是,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断茎碎叶,仔细辨认,竟是稻秆。

“退潮时露出的泥滩上,全是稻茬。”了望斗上的水兵喊道,“一眼望不到头,真在海里种稻子!”

陈墨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是河口两岸绵延数十里的奇特景观:潮间带泥滩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无数块方格,每块不过半亩大小,四周用竹篱和泥埂围住。此时潮水半退,能看到泥田中密布着收割后的稻桩,一些田里还蓄着浅浅的海水,反射着天光。

“不是海水稻。”陈墨放下镜子,声音透着惊叹,“是利用潮汐灌溉的‘滨海稻田’。涨潮时海水漫入沟渠,通过竹制水闸控制水量;退潮时淡水从上游补充,冲淡盐分。这样既能利用海边滩涂,又不用像内陆稻田那样辛苦引水。”

王奎在一旁补充:“扶南人管这叫‘潮田’,一年能收两季。稻种是特选的‘咸稻’,耐盐,米粒短圆,煮饭特别香。我二十年前跟商船来过,吃过一次,记到现在。”

陆瑁转向随行的通译——那个从扶南逃难来的僧侣迦摩:“河口附近有港口吗?”

迦摩六十余岁,瘦得像竹竿,穿着破烂的僧袍,闻言合十:“往上游二十里,有座‘吴哥补罗’城,是扶南王侄儿阇耶跋摩的封地。但……”他犹豫了一下,“三个月前,阇耶跋摩投靠了海灵教,现在城里……不太平。”

又是海灵教。

陆瑁与陈墨对视。自从林邑港范熊失踪,海灵教就像幽灵般缠绕着南海舰队。那夜港口的火箭袭击、南方海面升起的石塔幻象、还有范旃警告的“满月祭”——都指向下月十五月圆之时,南海将有巨变。

而今天,是腊月十五。距离满月祭,整一个月。

“进城。”陆瑁下令,“舰队在河口外五里下锚,韩当率四艘南疆级警戒。我、陈墨、王奎、迦摩,带二十护卫乘快船进城。记住——我们只是来买稻种的商人。”

吴哥补罗城,名不副实。

这并非传说中“吴哥窟”那样的石砌巨城,而是座木竹结构的河港城镇。房屋建在高脚木桩上,街道是架在水面的竹筏连廊。时值退潮,城下半是泥沼半是水道,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殖和某种甜腻的香料气味。

但此刻,这座水上之城正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

快船驶入主河道时,陆瑁就察觉不对。两岸房屋大多门窗紧闭,竹帘低垂。偶有行人,也都行色匆匆,看到汉船更是慌忙躲避。河道上漂浮着些杂物:破渔网、碎陶罐,还有几具已经肿胀发白的动物尸体。

“看城中央。”陈墨指向。

城中心有座稍高的土台,台上矗立着三座石塔——样式与那夜海面幻象中的塔惊人相似,只是小得多。塔周围聚集着数百人,全都匍匐在地,朝着塔顶跪拜。塔顶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正将某种粉末洒向空中。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是海灵教的‘净城祭’。”迦摩声音发颤,“他们每占一地,必先屠尽反抗者,用血祭‘净化’城池,献给海神。”

王奎忽然抓住陆瑁手臂:“都督,看河边!”

河道左侧,一处竹楼前的空地上,堆着几十个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着,但底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引来了大群苍蝇。更远处,几个黑袍人正将新的麻袋拖来,扔进堆里。

“那里面……”韩当握紧刀柄。

“是人。”迦摩闭上眼睛,“反抗者,或者……祭品。”

快船缓缓靠向唯一还开着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十几个扶南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长矛,眼神麻木。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用扶南语喊了句什么。

迦摩翻译:“他问我们是商船还是战船。”

“告诉他,我们是汉地商人,来买稻种和香料。”陆瑁道,“送十匹丝绸作为见面礼。”

丝绸搬上岸,独臂汉子的脸色稍缓。他检查了丝绸,又打量陆瑁一行人,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汉商?现在……不是时候。城里有瘟病,快走。”

“瘟病?”陈墨敏锐地注意到,这汉子说话时,眼神不自主地瞟向那堆麻袋。

“对,瘟病。”独臂汉子重复,“会传染,死很多人。你们要是染上,回不了汉地。”

这是逐客令,也是警告。

陆瑁正要说话,城中央石塔方向忽然传来钟声。不是一口钟,是三口钟同时敲响,声音尖锐刺耳。跪拜的人群中站起几十个黑袍人,开始沿着街道游行。他们手中举着骨制幡旗,口中念念有词,每走过一处,就往房屋门窗上涂抹暗红色的泥浆。

更诡异的是,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在泥浆抹过后,竟真的缓缓打开了。屋里走出一个个扶南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眼神呆滞,默默加入游行队伍。队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是疯豆粉。”王奎低声道,“混在泥浆里,抹在门缝,屋里人吸入就会……”

“被控制。”陈墨接话。

陆瑁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游行队伍,忽然对独臂汉子说:“我们要见阇耶跋摩王子。有重要交易。”

独臂汉子一愣:“王子不见客。”

“那如果……”陆瑁从怀中取出那面南越铜牌,“我有这个呢?”

铜牌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独臂汉子看到牌上浮雕的蛟龙纹,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盯着铜牌看了足足五息,才嘶声道:“跟我来。”

阇耶跋摩的“王宫”建在城东一处高地上,其实是座稍大的竹楼。楼外守着五十余名精锐卫兵,装备明显比码头那些杂兵好得多,都穿着镶铜片的皮甲,持铁制长矛。

独臂汉子引陆瑁等人上楼。竹楼二层,一个三十余岁的微胖男子正斜倚在软榻上,身边围着四名侍女。他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看纹样竟是汉地出产,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杯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汉使陆瑁,见过王子。”陆瑁行礼。

阇耶跋摩懒洋洋地抬眼,汉语流利得惊人:“南海都督亲自扮商贾?有意思。坐。”

侍女搬来竹凳。陆瑁坐下,开门见山:“我等此来,想求购扶南优质稻种,带回汉地试种。王子若能相助,大汉必有厚报。”

“稻种?”阇耶跋摩笑了,“汉地沃野千里,还缺稻米?”

“扶南潮田一年两熟,稻种耐盐高产,此乃天赐良种。”陈墨接话,“若引入交州、日南沿海滩涂,可增粮百万石,活民无数。此乃功德。”

阇耶跋摩摇晃着玉杯,杯中液体荡起涟漪:“功德?本王现在只信海神。”他忽然坐直,“稻种可以给,甚至可以把最好的‘金穗稻’原种给你们。但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汉军不得干涉扶南内政,尤其是……海灵教事务。二,开放交州港口,许扶南商船自由贸易,关税减半。三,”他顿了顿,“我要三百套汉军铁甲,五百张强弩,十万支箭。”

韩当怒道:“你这是勒索!”

“是交易。”阇耶跋摩冷笑,“你们应该看到城里的情况了。海灵教已经控制了吴哥补罗,下个月满月祭后,整个扶南都会纳入海神麾下。到那时,你们连一粒稻种都拿不到。”

陆瑁沉默片刻:“王子既已投靠海灵教,为何还要汉军装备?”

“因为海灵教里,也不止一股势力。”阇耶跋摩眼神阴鸷,“国师‘海巫’要独吞所有祭品,本王……也得自保。”

这话透露了重要信息:海灵教内部有分裂。

陈墨忽然问:“我们要的金穗稻种,现在何处?”

“城北‘稻神殿’的秘库里。”阇耶跋摩道,“那里有历代扶南王收集的七十二种稻种,包括三种已经绝迹的古稻。但秘库钥匙在海巫手里,他此刻正在神殿准备今晚的月祭。”

“今晚就有月祭?”陆瑁看了眼窗外天色,才申时初。

“海灵教的月祭,从新月到满月,每晚都有,规模渐增。”阇耶跋摩饮尽杯中液体,“今晚是‘初醒祭’,要用九个童男童女的血,唤醒第一座‘护法石像’。”

迦摩忽然用扶南语急说了几句。阇耶跋摩听完,脸色微变:“这老僧说,他认得你?你是……迦摩法师?二十年前在王都讲经的那位?”

迦摩合十:“正是贫僧。王子,海灵教是邪道,以活人献祭,必遭天谴。您身为王族,岂可……”

“够了!”阇耶跋摩摔碎玉杯,“天谴?我父王信佛,结果呢?被叔父混盘盘毒死,王位被夺!海巫至少给了我力量,让我能守住吴哥补罗!”他喘着粗气,“汉使,条件就这些。答应,我帮你们取稻种;不答应,现在就请回。”

陆瑁起身:“我们需要商议。”

“请便。但提醒一句——”阇耶跋摩指向窗外,“日落时,城门会关。海灵教的夜巡队……可不认什么汉使。”

竹楼外,临时征用的一间民居里。

“不能全信他。”陈墨铺开刚绘的简易城图,“稻神殿在城北,临河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竹廊相通。我们就算拿到稻种,怎么运出来?怎么突破海灵教的封锁?”

王奎道:“可以走水路。稻神殿后墙有排水暗渠,通城外河道。我年轻时来偷过……呃,借过贡品,记得路线。”

韩当则反对:“太险!那阇耶跋摩明显在利用我们。说不定等我们盗出稻种,他转头就向海灵教告密,把我们当祭品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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