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余烬与暗礁(1/1)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日,清晨。仙霞岭的天空终于落下了一场迟来的急雨,雨水冲刷着“林场”和“铁匠铺”的焦黑废墟,将刺鼻的烟尘与灰烬卷入浑浊的溪流,却冲刷不尽弥漫在根据地空气中的沉重与隐痛。昨日的防空大捷与“蜻蜓”的落网,带来的并非一味的振奋,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更深、更隐秘暗礁的警惕。雨水敲打着指挥部掩蔽所顶部的伪装网,噼啪作响,仿佛为一场更为重要的、关乎根据地未来走向的会议,敲响了凝重的序曲
地下作战室比往日更加拥挤。长条桌旁,坐着宋希濂、周明远、吴觉农、安德烈中校、秦风、王民生、徐锐、李慕华、老韩,以及从沿海“飞云隘”前线连夜赶回的冯子材,从野狼谷防线抽身回来的赵衡,还有几名重要的参谋、政工、后勤、民兵干部,总计超过三十人。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雨水、泥土、烟草和未散尽的焦糊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都锐利而专注,紧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了最新敌我态势的地图。
会议由周明远主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同志们,雨来了,但仗,还没打完。昨天,我们挫败了敌人利用‘眼睛’引导的轰炸,击落敌机两架,击伤多架,取得了防空作战的重大胜利。同时,挖出了潜伏极深的内鬼‘蜻蜓’,打断了敌人一只重要的耳目。但是,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林场’、‘铁匠铺’被毁,生产能力遭受重创,多名工人和战士牺牲。沈文渊(夜枭)在逃,神秘的‘影武者’身份不明,日军的‘山魈’部队仍有残部潜伏,‘灰雀’的阴谋也远未结束。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总结前段,研判形势,明确下一阶段的斗争方略。先请各方面的同志,汇报一下最新情况。”
冯子材率先开口,他双眼布满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沿海‘飞云隘’方向。自二十五日击退敌第二波登陆后,日军舰艇退至外海,但并未远离。侦察发现,其在温州以东海域仍有大量运输船和战舰集结,空中侦察也频繁。我判断,鬼子在沿海的企图并未放弃,他们在等待新的时机,或者在策划新的登陆地点。我部经过补充和休整,士气尚可,但弹药消耗巨大,尤其是炮弹和反坦克武器。被服也开始出现短缺,许多战士的军装在战斗和雨水中已经破烂。我的意见是,沿海防线必须继续加强,绝不能有丝毫松懈,但也需要总部在物资上给予更大力度的支持。”
赵衡紧接着汇报,他神色沉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野狼谷方向。正面日军主力仍在二线阵地,没有大规模进攻迹象。但小股部队的渗透、侦察、袭扰不断,尤其是在‘鬼见愁’及其侧翼的复杂地域。‘雷霆’小队的猎杀行动取得一定效果,但判断仍有少量‘山魈’残部化整为零,潜伏在山林中,与我捉迷藏,威胁我后方交通线和零星哨所。俘虏口供显示,这支‘山魈’部队的任务并不局限于配合轰炸,他们似乎还负有长期潜伏、建立秘密据点、为后续更大规模的特种作战做准备的使命。我担心,如果不能彻底肃清,他们会像毒刺一样,一直扎在我们的侧翼。另外,野狼谷防线的工事在连日雨水冲刷下,部分损毁,急需加固材料和人工。”
秦风汇报“雷霆”部队及内部清剿情况:“我部主力在沿海反击和矿场防空作战中表现出色,但也有一定伤亡和损耗,需要时间休整和补充。‘雷霆’特种小队在猎杀‘山魈’和反渗透方面作用显着,建议扩编或组建第二支类似分队,专门负责山区清剿。内部方面,以‘蜻蜓’吴明为突破口,徐部长和李参谋正在进行深入排查,已经发现了几名有重大嫌疑的人员,正在进一步甄别控制。但这项工作敏感而复杂,涉及面广,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需要掌握好分寸。沈文渊的下落,目前仍无线索,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影武者’,更是只有一个代号。”
王民生的汇报最为沉重,他拿着一份清单,声音低沉:“后勤与生产损失评估已经初步完成。‘林场’被服总厂:直接经济损失折合大洋约十五万,短期内无力恢复大规模生产。我们正在组织分散的、手工为主的小作坊,但效率低下,原料紧缺,预计到冬季,全军被服缺口将达到三成以上。‘铁匠铺’兵工维修所:损失更为严重,复装子弹能力下降六成,手榴弹和地雷制造能力下降七成,枪械大修能力基本丧失。库存弹药虽然暂时充足,但消耗无补充,坐吃山空。粮食方面,‘磐石洞’主粮库无恙,但分散储备点的安全令人担忧。药品经过这次事件,消耗也很大,尤其是外科手术用品和消炎药。侨胞陈先生回复,正在竭尽全力筹措一批最急需的物资,但运输线路被日军严密封锁,风险极大,能否成功运抵,尚是未知数。总之一句话,家底被打掉一大块,这个冬天,会非常难熬。”
徐锐和李慕华补充了内部肃反和情报分析的最新进展,强调“灰雀”网络的复杂性和“影武者”可能具备的极高威胁性,以及日军可能在策划新一轮的、结合军事压力与内部破坏的综合攻势。
情况汇报完毕,作战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雨水敲打顶棚的声音格外清晰。困难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是多方面的:军事压力持续,内部隐患未清,生产遭重创,物资补给线濒临断绝。
吴觉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同志们,形势很严峻,甚至比‘惊雷’刚过时还要严峻。那时我们是外伤,现在是内外伤加上失血。鬼子的‘熔炉’计划,第一步虽然没完全达到目的,但确实烧疼了我们,让我们的战争潜力大减。他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是趁我们虚弱,在沿海或野狼谷发动更大规模的强攻?还是继续利用潜伏的特务和‘山魈’,对我们的指挥、后勤、人心进行更隐蔽、更致命的破坏和瓦解?或者,两者结合?”
安德烈中校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沿海和野狼谷的位置,用他那略带口音的中文分析道:“从军事角度看,日军目前在两个正面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突破,反而在沿海遭受了挫折。他们的特种作战和内部破坏虽然造成损失,但核心指挥体系和主力部队依然完整。我判断,日军的下一步,很可能是‘以压促变’。利用军事上的持续压力(包括可能的新一轮登陆尝试或野狼谷的猛烈攻势),加剧我们内部因物资短缺、生产受损、特务破坏而产生的困难和恐慌,从而动摇我们的抵抗意志,甚至引发内部崩溃。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立即的军事占领,而是让我们不战自溃。”
“安德烈同志分析得有道理。”周明远点头,“那我们的应对之策呢?是继续分兵把守,四处救火,还是集中力量,争取在某个方向打出一个突破口,改变被动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