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侉大孩(2/2)
面熟的人先是喊了一句郭保长,然后自我介绍叫崔传成之后,郭修谋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永昶送朱门的时候见过。他笑笑说,我也是进来讨杯水喝,巧了。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郭修谋印象并不深刻,若不是那天发生的另外一拐,三节子急忙逃了,郭修谋甚至都不会记得三节子的模样,毕竟他执事的红白事数不胜数,不可能主家的每个亲戚都会记得。
郭修谋哦了一声,随即拱拱手,笑说,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
憨柱的女婿,那个能干的瓦匠插话道,您老是苗家庄的保长,青石镇都赫赫有名,谁都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呀。
郭修谋呵呵笑着摆手,没那么虚和,嘴上说着,其实心里却很受用。
崔传成笑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毕竟他也是客人,更何况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头,所以,干脆端了茶喝,以免彼此都尴尬。
郭修谋不是不分数的人,在挎大孩喝了三碗茶,自己喝了一碗茶之后,挥手告别了憨柱的闺女家,主仆两人一人牵马一人跟在后边往回走。出了门老远,郭修谋脑中想的却是在永昶家的磨盘上看到的那本书。郭修谋识字,对于任何的书都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情感,一本放在磨盘上的书让他打心眼里觉得可惜,随手翻了两眼,他没看懂什么意思,见没人留意,他就盖到了自己的草帽下,散场的时候拿了回去,留待有空的时候翻翻。
说了一会话,小瓦匠就拿钱要去买酒,留崔传成和娘家人吃晚饭,憨柱的大闺女也忙着剥葱,一副实实在在的热乎劲。离晚饭时间还早,崔传成有没有留下的心郭修谋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没有那心思。在崔传成和郭修谋的再三阻拦下,小瓦匠才略带惋惜地说,第一次来,咱也没啥好吃的,热水变凉水,吃顿饭再走,省得回家吃了。
一番客套之后,郭修谋跟挎大孩辞别了憨柱闺女两口子。憨柱闺女两口子把郭修谋二人送到门口,一直目送他们拐弯看不见才回去。
拐过弯,看不到憨柱的大闺女两口子了,挎大孩忍不住夸赞了一番,憨柱的闺女女婿真诚挽留的热乎劲。郭修谋不以为然,这个时候留吃饭,傻子才信,我咋感觉他们像是撵人的。挎大孩明显一愣,不会吧,你看他们多热乎,都要割肉去了,大妮把葱都剥了。郭修谋笑笑,我说着玩的,问题是天这么早,留你吃饭你吃?挎大孩摇摇头,不吃,一心的活呢,哪有闲工夫在那等着吃晚饭。郭修谋笑笑,不管虚让还是真让,咱都不能亏了人家好心不是,遇到憨柱可得给他说说,大妮两口子不孬。
回到家,郭修谋就躺到躺椅上歇了,这一来一回四十多里,鞋窠里都能控出水来。过道的穿堂风吹在身上惬意无比,没一会郭修谋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天已傍晚,女人拉风箱的呱嗒声一下一下传到耳朵里,这让他不由地又想起死去的五儿媳妇来。
自打五儿媳妇进门,家里的戏耍缝补,一日三餐都由儿媳妇操持,女人倒成了真正的甩手掌柜。如今,儿媳妇不在了,这些活计又重新落到女人手上,郭修谋不由地有些怀念五儿媳妇的好来。弄清楚五儿媳妇彻底没救后,郭修谋吐出两个字:真毒。她以为自己提出的两个条件,儿媳妇会二选一,结果是两个都没选,直接走了一条不归路。郭修谋吃惊的同时又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正是他说不出口又极其想要的结果,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儿媳妇不在了,日子还得过,一日三餐还得吃,女人只好重新拾掇起来,就当五儿从未娶过。
看着桌上一盘腌黄瓜,郭修谋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女人看出他的不满,解释说,就咱俩,凑合点吧。女人这样一说,郭修谋还能说什么,更何况自己上午可是美滋滋地下了饭店,喝了羊肉汤,再说下去,女人肯定会说,这才吃完大席几天就馋了。平日里,若真的十天半月不吃肉,郭修谋还真的会馋,于是就去街上割点肉解解馋,当然,有红白事最好,又解馋又不花钱,一举两得。
郭五不在家,清净了许多,两人也没多少话聊,女人洗涮,郭修谋就点着烟上了炮楼。暮色里,平展展的玉米地泛着青黑的光,西边天底下,一抹微亮的光挣扎着沉入了一片灰暗当中,像一条银白的大鱼再次沉入水底。这平和安静的乡村美景令郭修谋感叹不已,他甚至以为儿子所说的打仗只是一个传说,甚至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编造的谣言就像一个顽劣的孩童在暗夜里喊着失火了一样。一袋烟抽完,郭修谋看到一堆草缓缓地移动过来,不用说,肯定是挎大孩。因为一个村,长工挎大孩就没在东家家吃饭,郭修谋倒也没算计,而是直接把饭钱加到了工钱里,一个村子,他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再说,能养起长工,还真的不在乎这点饭钱,手指缝漏漏都够吃个月成十的。
挎大孩的笑话一箩筐,尤其是让亲娘喊他爹的故事整个石楼山套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也娶了媳妇,生了一窝孩子。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占了个头的便宜,四棱碑一样的身高实在赢人,用媒人三大脚的话说,有女人就是图个个子,丑俊无所谓。娶亲之后的挎大孩虽然还时不时地闹傻腔,可是当爹之后,尤其是当了五个孩子的爹之后,他整天忙得像头牛,这也是郭修谋相中他的原因。长工就是干活的,要弄会说干啥。郭修谋站在炮楼上心满意足,单是小山一样的草垛子就不是一般人能扛起的。
上来抽袋烟再走?郭修谋高声说道。没有红白事,郭修谋就抽自己的旱烟袋,上等的黄烟叶的味道一点也不比纸烟差,更何况价格上还划算。
挎大孩没有抬头,肩膀上的青草也无法令他抬头,不了,他说,还没吃饭呢。
郭修谋下了炮楼,帮助挎大孩一起喂了牲口,午饭后找回来的枣红马似乎认识了他,大大的眼睛在马灯发黄的灯影里闪着晶莹的光。郭修谋拍拍大马瘦长的脸说,伙计,你以后就是郭家的人了,可不要再三心二意的往外跑了,找你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