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宝的手段(1/1)
面对咄咄逼人的郭五的大舅哥,三宝依然笑着,一副洗耳恭听代人受过的认真样子。郭五的大舅哥憋了一肚子的活,有些话就说得难听不过,为此惹得三木匠不时地扯他的衣襟,让他少说些,谁知道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得三保一脸也不住住嘴。三木匠看不下去,正要呵斥大儿子,不曾想三宝身后的一个黑大个看不下去了,他冲到三宝两人中间,背向三宝面向郭五的大舅哥,指着他的鼻子冷冷地说,再出口伤人我就不客气了。郭五的大舅哥一愣,但是慑于对方的气焰,他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悻悻地退到一边。
三宝看对方退下了,呵斥了黑大个几句,又不无歉意地对三木匠说,我这个手下鲁莽,还请大叔跟大哥别介意,扛枪的没几个好脾气,仗着自己手里有杆枪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我说过他多次,没法,狗改不了吃屎,你说咱亲戚道理的说着话,他插这一拐,说着,又对刚才的黑大个大声说道,以后我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插嘴,听到没有。刚才还凶神恶煞一样的黑大个老实的像个孩子,一个立定,大声回了一句是。说着是,却又把枪托往地上一墩,似乎不服气。
没有子嗣,侄子披麻戴孝送殡,这在山南理所当然,娘家人无话可说。经老执一说和,三木匠借坡下驴,招呼众人跟在后边进了村。待看到郭家丧事的阵势及那口硕大的棺材,三木匠的气消了很多。同来的亲朋有感于郭家气派的宅子,暗暗替三妮可惜,摊到这样的好人家咋舍得上吊呢,多少人想找也找不到这样的,她倒好,一根绳子了结了,唉,活该没享福的命。
三木匠刚一迈进郭家阔大的大门,亲家郭修谋忙不迭地迎了上来,握住三木匠的手没说话就哽咽了。大哥,三木匠攥住亲家的手摇了摇,随即哭出了声。三木匠带头一哭,身后的哭声随即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响成一片。
哭了一会,郭修谋像想起什么似得,松开三木匠的手,哽咽着说,我们可是拿她当亲闺女待啊,我一辈子没有闺女,傻孩子孩子想不开啊,走啦,弄年轻,疼人啊。
三木匠还能说什么,抹了把泪,甩掉手上的鼻涕,又在鞋底上揩了一下,抽泣着说,大哥别哭了,咱都一样,都怨我把孩子惯坏了,自小就皮,不听话。
郭修谋掏出手巾拭了拭眼泪,回身一指儿子堂屋那口刷着红漆的棺材说,我们怕亏了孩子,给弄了最大的棺材,那些祭品也都是最好的,最全乎的,你看看还有啥,不满意了你说,孩子走了,咱也得让孩子走得体面的,唉,你说说进这个家门,俺两口子,还有五,哪个招过他一根手指,大话也没说过她呀,咋想不开呢,年纪轻轻的,这不还早着么,不能生,咱再看,花钱看,实在不行抱个也行,咋就想不开呢,我这些孙子孙女,你说还差她一个的?她这一走,可把我疼坏了,两天了,米粒没进,劝也没用,瘦了一大圈,唉,郭修谋摇摇头,不说了,一说想哭。
面对这个仅见过一面的亲家,三木匠一时有些赧然,暗想是不是自家做的有些过火了,毕竟闺女是上吊死的,更何况闺女曾说过,婆家一家人都对她不孬,尤其是男人郭五。也因为闺女的话,三木匠在盛怒之后没有动郭五一根指头的原因,要是依着他年轻时的脾气,不揍他个鼻青脸肿算是轻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闺女说好,自然不会差,这从闺女的穿着及面皮上也可以看出来,日子好不好搭眼即知,根本不用问。李家庄嫁出去的闺女多了,哪一个像他的三闺女那样,每次回娘家都没空过手,或多或少的总会带些东西,值钱不值钱的不说,这也从另一方面看出闺女在婆家的地位,有的出嫁的闺女别说往娘家带东西了,有的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娘家,走时还会大包袱小行李的,恨不得把娘家搬过去。
娘家人该行的礼节过后,一众人被老执领到了席棚下喝茶,三木匠及两个儿子跟在郭修谋后边去了正屋叙谈。亲家双方各自叹了一会气之后,郭修谋又带着亲家爷仨去了丧屋。临时充当孝子的二小盘腿坐在棺材的东侧,一脸木然的郭五看到来人,头也没抬就呜呜哭开了。二小不明所以,看到几个黑影进来,也像郭五一样哇哇哭开了,只是那声音委实有些干瘪,听起来像是干嚎。
对于孙子二小的表现,郭修谋由衷地满意,倒是郭五,一副极度悲伤的样子让郭修谋打心眼里生气,不就是死了媳妇么,大不了再给你说个,有必要搞得跟死了亲娘老子一样悲伤么?郭修谋踢了郭五一脚,意思你老丈人来了,起来打声招呼。谁知郭五根本没领会老爹的意思,他挪了挪身子,还是继续哭。郭修谋有些气,脚下加了力气,又踢了郭五一脚,郭五这才抬起头。郭修谋指指三木匠,你老岳父来了。郭五这才喊了声叔,又喊了两个大舅哥。
二小到底年幼,一听到五叔不哭了,他也止住了哭,抬起脸看到却是爷爷和三个陌生的脸孔。郭修谋亲切地拉起二小,对二小说,这是你外姥爷,这是你大舅,你二舅。二小乖巧地叫了外姥爷又叫了大舅二舅。谁知这一叫不咋地,一下子把三木匠叫哭了。他抚着散发着浓浓油漆味的大棺材哭着说,三妮啊,你放心走吧,我跟你娘你不要挂记,有你两个哥,还有你姐呢….
三木匠不得不承认,郭家在闺女的丧事上尽了心。以他木匠的眼光看,这个六六天同的棺材实在无可挑剔,人生一世,死了能占副这样的好棺材也不算白来世上一遭。饶是家底丰厚的小财主也不舍地占这么好的木头,郭家能这样,说明拿闺女指重了,而不是抱着糊弄的心态糊弄死人,糊弄娘家人。此时的郭修谋已经沉稳的像一个行家了,他扣起两个指头敲了敲斜着的棺材盖板和侧壁,说,你听听这音,大兄弟,原音,一点合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柏木。不用郭修谋敲,干了近四十年木匠的三木匠早已以挑剔的眼光扫了一遍,虽然红漆漆过,但是木头原始的纹理在那摆着,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副上好的棺材,价值不菲,活了五十有余,除了隔壁三清观的刘财东用过这么好的棺木之外,他再也没见谁家用过。
一俟成殓,郭家的举动又惊了娘家人一回。死者三妮的穿戴就不用说了,里外三层新,全是市面上少见的洋布。郭五又当着娘家人的面往死去三妮的右手上放了一个金条,哭着说,媳妇,拿好,到那边可劲花,千万别亏着自己。郭五的话瞬间把娘家几个女人说哭了,说哭了,因为还未盖棺,不能大声哭,都极力压抑着,但是抽泣的声却此起彼伏。老周神情凛然地把控全局,在娘家人挨个围着棺材看了一圈后,征求三木匠同意,这才招呼众人合上了棺盖准备成殓。在二小稚嫩的‘婶子,躲钉’声中,木匠拿出早已备好的耙子,咚咚咚钉在了棺盖与棺材侧板上。
随着骤然响起的一片哭声,坐在隔壁屋子的郭修谋长长出了一口气,至此,这场丧事算是大面局已定,只待按部就班地进行必备的程序即可。欣慰之余,郭修谋不由地感激儿子三宝,若没有他,事情未必这么顺利。
娘家人没有再提出无理的要求,在老执们的安排下去了客屋喝茶闲聊,一场主家担忧众人期待的好戏没有如约上演,郭修谋把这个功劳记在了三宝的头上,他知道,没有三宝带四个大兵坐镇,就凭自家,或者几个老执,未必能镇得住心存不满,存心找事的娘家人。
送盘缠的人一走,偌大的院落顿时空寂了下来,郭家正堂屋里,郭修谋跟三宝爷俩分坐在八仙桌的左右,一壶冒着腾腾热气的新茶已被爷俩喝了一半。这难得的空闲时刻,爷俩就着丧事闲聊了起来。三宝的意思,既然想好看,那就按照好看的来,老鹰日鸹子,逮住一下子。
郭修谋没明白三宝一下子的意思,在他看来,郭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简单了,对于一个不能生养的上吊死的儿媳妇,这已经仁尽义至了,遇到不讲究的人家一卷草席埋了的也有的是,娘家也说不出二字,毕竟是自己上吊死的,遇到不讲理的,倒打一耙也没招。郭修谋的意思若不是考虑郭家的名声及未来,他才不花这么大的本钱厚葬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呢。其实,自打五儿媳妇死了之后,郭修谋心里就没痛快过,不能为郭家生儿育女不说,说几句就受不了,说撂挑子就撂挑子,这不是难缠头是什么,临死了还不让人安生,想死咋不回你娘家去死,丧门星。背地里郭修谋诅咒死去的五儿媳妇到了阎王那也得上刀山下火海,没有一点好日子过。
这场还小?郭修谋问,你打听打听,整个青石镇也没有这样的场面吧,席地可是十大碗,一般人谁舍得,我觉得这样满面子了,还想咋地,要不是考虑往后还想给五,给你说个锅门,我才不花这个冤枉钱呢。
三宝一摆手,我的事你不要管,我自有我的打算。
郭修谋说怎么能不管呢,你也不小了,你看看咱整个山套里也没你这么大不找媳妇的吧,唉,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咋想的,行啦,不说你的事了,你说的逮住一下子什么意思?还嫌咱办的孬?
三宝说有粉谁不知道往脸上搽,场子撑这么大,喇叭号子也有,索性再弄大一些,一来好看,二来堵住娘家人的嘴。郭修谋有些气恼,这都不小了,你打听打听,整个石楼山套,整个青石街,哪个有咱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嘁,这已经满面子了,还想咋样。当三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郭修谋一下蹦了起来,那不行,本钱太大了,没必要,还金条呢,就是银条我都不给,再说了,我也没有。三宝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表情,不就是两根金条么,多大的事。郭修谋的眼一下子瞪大了,讥笑说,乖乖,就跟你多有钱的样,金条啊,那不是铜板,也不是毛票。这是郭修谋几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跟三宝说话,往常,那兄弟四个加起来来的分量也没三宝一个人的分量重,里里外外,他称呼三宝已经不是不是直呼其小名了,而是叫他的大名,郭庆刚。
三宝不理会老爹的讥笑,笑着回说道,就是元宝,铜板谁稀罕。说完,回屋里拎出一个牛皮包出来,打开暗扣,从里面掏出五个两头翘尖的银元宝摆在了桌子上。这是什么?三宝笑眯眯地看着老爹说,可看仔细了,如假包换。
看着银光光闪闪的元宝,郭修谋的眼瞪大了,他吃惊地叫了声乖乖。半天他才收回眼光,问三宝哪来的。三宝满不在乎地说,你管他哪来的,收着就是了,你让二贵送信说老五家的出事了,这是我几年攒的,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就拿来了。听到外头有人咳嗽,郭修谋一下子扑到桌前,用身子护住了元宝,这玩意贵着呢,哪能轻易糟蹋。三宝漫不经心地说,这也不是糟蹋,不是想好看么,有粉不往脸上搽还能往腚上抹?想好看就别怕花钱,这个年月,有清早没晚上的,谁知道谁哪会呀。别胡说,郭修谋喝止儿子,年纪轻轻的说这话,怎么跟那个熊人一样。他说的当然是五儿媳妇,虽说花大价钱办丧事,但是郭修谋心里恨死了那个一根绳子结束了性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