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吞没(2/2)
那个笑容又大了一些。
“那位大人的吩咐,可不能拖延。”
陈墨瞳的刀在他说出“那位大人”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出鞘了。
拇指顶开刀镡,手腕一抖,刀身就从鞘里跳出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刃口朝前,刀柄朝后,稳稳地落进掌心。
她的身体在刀落掌心的同一瞬间开始移动。
右脚向右跨出一步,左脚跟上,整个人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将芬格尔和零挡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身体记得一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记得那个笑容。
记得那个语气。
记得那种“正好”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空气里弥漫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零的手按上了刀柄。
她的左肩伤着,右手的虎口裂着,意能消耗得只剩下一个底,但她的手指扣在刀镡上的姿势依然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印的。
拇指抵住刀镡,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的上端,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下端,每根手指的力道分配精确到克。
她的刀没有出鞘。
她在等。
芬格尔没有动。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每一次心跳,都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腹部的伤口里被挤出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在腰带的边缘汇成一颗珠子,然后滴落。
他的血压还在降。
EVA刚才说的数字他记得,他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百一十七次的心率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已经是极限运动状态,但对于一个失血超过一千五百毫升的人来说,那是心脏在拼命地、绝望地、不计成本地跳动,试图把仅剩的血液泵到大脑里去。
三十六度二。
比正常体温低了一度半。
再过一度,就是失温症。然后是意识模糊,然后是昏迷,然后是——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部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的甜腥味。他自己的血。
“喂。”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还是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老头,你在上面站那么高,不嫌累啊?”
家主低头看着他。
那个笑容没有变。
“你身上的那副铠甲,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的铠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件虽然新奇但并不值得太在意的东西。
“不过,也就那样了。”
他抬起一只手。
动作很慢。
慢到你可以看清楚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拇指从掌心里翻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蜷曲回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往下压了压。
像一个人在按电梯的按钮。
整个空间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上下颠簸的震颤。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收紧,把所有的砖、所有的石头、所有的空气都往一个方向拉。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
拱顶上传来砖石摩擦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行走,又像是拱顶本身在收缩、在变形。
墙壁里传来细碎的、密集的噼啪声,像是石灰层
地面上的石板开始跳动,不是整块地跳,是每块石板都在独立地、以自己的节奏轻微地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但不是水,是石头。
陈墨瞳的脚底传来一阵酥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之间的缝隙在变宽。
那些黑色的胶泥从缝隙里被挤出来,像牙膏一样,软塌塌地堆在石板边缘。
胶泥的表面在冒泡,细小的、密集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发出极轻微的、像香槟开瓶一样的声音。
她抬起头。
家主的笑容在扩大。
那个弧度已经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嘴角已经咧到了颧骨的下方,露出里面整齐的、过分洁白的牙齿。
他的眼眶也在变,眼角的皮肤被那个笑容拉扯着向两侧延伸,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瞳孔里映着那种无影的光,亮得不像话。
那不是人的表情。
那是面具。
一张画在人脸上的、模仿人类笑容的面具。
面具
“走!”
芬格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有了刚才的懒散。
他动了。
捕将铠甲在启动的那一瞬间发出了细碎的、密集的金属摩擦声
肩甲、臂甲、胸甲、腿甲,每一片甲片都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他的右手一抖,捕将棍从杵地的姿势弹起来,在掌心里翻转了两圈,棍尾朝前,棍首朝后,横在胸前。
脚底的战靴踩在跳动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声,像一座钟在走秒。
他的目标是陈墨瞳。
他的身体在第二步完成的时候开始下蹲
膝盖弯曲,重心下沉,背部的肌肉收紧,肩胛骨向中间靠拢,将胸甲和背甲之间的缝隙压缩到最小。
他的双臂张开,左手的手掌按在地面上,五指张开,指节深深地嵌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右手的捕将棍横在头顶,棍身贴着前臂,肘部夹紧肋部,将整个上半身缩成一个尽可能紧凑的、尽可能坚固的盾。
他把两个人护在了身下。
陈墨瞳的后背撞上了零的身体。
零的右臂从后面伸过来,绕过她的腰,将她固定住。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铁匠的钳子夹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陈墨瞳能感觉到零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热的气流打在皮肤上,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不止。
她也能感觉到零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心跳从那里传过来,急促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那个声音太近了。
然而那不是心跳。
是……
白光。
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白光。
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的月光都收集起来,压缩成一块巨大的、无形的冰块,然后从穹顶上砸下来。
光落在芬格尔的背上。
捕将铠甲的甲片在白光的照射下发出刺耳的尖啸。
甲片在振动,每一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有的高,有的低,合在一起,像一千把音叉同时被敲响。
芬格尔的背在拱起。
他的肩胛骨在向上顶,脊椎在向后弓,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在收缩、在绷紧,试图用肉体去分担铠甲正在承受的压力。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骨头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白光在扩散。
从穹顶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往一面巨大的白墙上泼水,水从中心点炸开,向四面八方流淌,覆盖了拱顶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每一根肋拱。
芬格尔的肱骨在白光的重压下从一个直的圆柱体变成了一个微微弯曲的弧线,皮肤、琴弦一样的声音。
他没有松手。
五指依然张着,指节依然嵌在石板缝隙里,指甲盖下淌,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湖泊。
他的右手也在撑着。
捕将棍横在头顶,棍身已经被白光压得微微弯曲,两端的能量接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他的前臂贴着棍身,用整条手臂的力量去分担棍身承受的压力。
前臂的肌肉在皮下隆起,血管在肌肉的沟壑里鼓出来,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在皮肤
“芬格尔……”
陈墨瞳的声音从他身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闭嘴。”
芬格尔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还在,像一个人一边被车轱辘压着一边还在跟人聊天
“学长我……还撑得住……”
白光的压力又大了一分。
芬格尔的嘴角渗出了血。
血从嘴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胸甲的内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大脑在缺氧,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像一盏灯正在被慢慢拧小。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枪,震得肋骨都在抖。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一块烧红的木炭,从气管一直烧到肺泡,再从那里的毛细血管烧回心脏。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
他在想,食堂今天晚上的菜单是什么。
好像是红烧肉。
他有点想吃红烧肉。
白光的亮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片纯白,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穹顶,没有任何参照物。
芬格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漂浮,像是被那片白光从地面上拔了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须还抓着几块泥土,但整棵树已经在空中了。
他的意识在这片纯白中变得很轻。
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那种半睡半醒之间的、飘飘忽忽的感觉。
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
“……尔……”
“……格尔……”
“……芬格尔!”
他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但当他睁开的时候,白光还在,压力还在,疼痛还在。
一切都在。
陈墨瞳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比刚才大了很多,像是她在喊。
“你在干什么!起来!起来啊!”
芬格尔低头看着她。
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头顶的那一小片空间。
铠甲目镜的视野已经缩小了很多,边缘有大片的黑色,只有正中央还有一小块清晰的画面。
在那块画面里,他看到了陈墨瞳的脸。
她在喊什么。
但他听不太清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越来越慢。
他的耳朵在自动过滤信息,只留下最重要的那个节奏。
心跳。
他的嘴唇动了动。
“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