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吞没(1/2)
地底
陈墨瞳盯着眼前的通道,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复绞着同一句话,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密室。
她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老式英国侦探片里的场景:书架后面藏着一扇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暗室,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柜子里锁着几本发黄的账本,或许还有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可眼前这东西,不是密室。
这是一座迷宫。
通道在她面前延伸开去,宽约三米,高约四米,拱顶是砖石结构,每隔五米就有一根半露在墙外的肋拱,像鲸鱼的肋骨从泥沙中裸露出来。
墙壁上没有什么花纹装饰,但那种朴素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这不是某个地主老财挖的地窖,这是一座有图纸、有预算、有施工队的东西。
地面的石板磨得很平,缝隙里填着某种黑色的胶泥,手指按上去,还有一点点弹性。
通风口开在拱顶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空气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混着石灰和铁锈的气味。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往通道深处扔出去。
石子在地上弹了几下,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然后渐渐消失。
那回声比正常的要久。
久太多了。
这个空间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话说不是说密室嘛?”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远处重复着同样的话,带着同样的困惑。
“这里为何如此之大?”
没人回答她。
她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长发在通风口吹来的气流里微微飘动。
身上的黑色紧身作战服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地底的寒意正透过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腰间的装备带上挂着两把短刀和一支信号枪,膝盖和肘部的护具在刚才的滑降中磨出了几道白痕。
她往通道深处又看了一眼。
黑暗在那里等着她,浓得像墨汁,像凝固的什么东西,不是空的,是实的。
她能感觉到那黑暗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通道尽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金属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下心来。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石头的自然沉降,是脚步声。
一个沉一些,间距均匀,带着某种机械的节奏;另一个轻一些,步伐不太稳,偶尔会拖一下左脚。
陈墨瞳的右手拇指顶开了刀镡,身体侧转,背靠墙壁,将暴露面积减到最小。
“别紧张别紧张,是我。”
那个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像一个人叼着烟卷在跟你聊天。
然后是零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比芬格尔的低一些,冷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闭嘴,走路。”
陈墨瞳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但只松开了一半。
通道里的黑暗在流动。
不是真正的流动,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团浓稠的黑暗中走出来,轮廓渐渐清晰。
先出来的是芬格尔。
准确地说,是穿着捕将铠甲的芬格尔。
他的右手握着捕将棍,棍身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每走一步,棍尾就在石板上磕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他身后的零,状态要差得多。
她的左肩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膀一直缠到上臂,在腋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翻着,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
脸上糊着灰和血的混合物,白金色的头发从发辫里散出来好几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试探那块地面能不能踩实。
陈墨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这是——”
“没事没事。”
芬格尔摆了摆手,捕将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杵在地上
“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学长年在北欧……”
“你腹部的伤口在渗血。”
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芬格尔的动作僵了一瞬。
铠甲腹部的甲片确实在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甲片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顺着银线的纹路往下淌,在腰带的边缘凝成一颗珠子,然后滴落。
“咳。”
芬格尔清了清嗓子,
“小问题小问题,皮外伤。”
陈墨瞳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芬格尔的腹部移到他拄着捕将棍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甲片缝隙里也糊着血,但手指很稳,握着棍身的力道没有松懈。
“你们怎么下来的?”
“跳下来呗”
芬格尔说
“你前脚走,我们后脚就跟上了。那个破密道入口,藏得倒是挺严实,但在EVA面前……”
他话说到一半,头盔的目镜上突然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是从内部亮起的,先是在目镜的边缘画了一个圈,然后向中心汇聚,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但不是扩散,是收缩。
光圈越收越紧,越来越亮,最后在目镜正中央凝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光点炸开。
像一棵树在眨眼之间长完了全部的枝干。
那些光线在目镜的表面上交织、重叠、分离,组成一幅不断变化的、由数据和线条构成的图像。
从数据流的深处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一面满是雾气的玻璃上擦出了一块干净的圆形。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最后是表情。
EVA。
她的脸占据了芬格尔的整个目镜,从外面看,就像一面小型的显示屏嵌在头盔的面罩上。
光线从她的脸上流过,在她说话的嘴唇、眨动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间投下不断变化的阴影。
“扫描已完成百分之三十二。”
她的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被扬声器过滤后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
“空间结构比预想的复杂。拱顶高度在四米到六米之间变化,通道宽度在三米到五米之间,存在大量不规则的分叉和死胡同。”
“像不像你上次迷路那个……”
芬格尔插嘴。
“芬格尔。”
“你能不能,至少在有外人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形象?”
“形象?我这形象怎么了?正气凛然,英武不凡——”
“你腹部的伤口在渗血。”
EVA重复了零的话,
“你的血压在持续下降,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七次,体温三十六度二。按照这个速度,你还能保持意识清醒的时间大约还有——”
“行了行了。”芬格尔打断她,“说正事。”
EVA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有些担忧道
“这座迷宫的规模远超预期。”
“从扫描结果来看,它不是一个独立的建筑,而是一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通道还在延伸,越往深处走,空间就越大。我目前能探测到的范围……”
她停了一下。
“……大约是地面建筑的两倍。”
陈墨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两倍。
她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还有一件事。”
EVA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迷宫的建造时间,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到两百年前之间。砖石的烧制工艺、灰浆的配比、拱顶的结构方式,都符合那个时期的特征。但有一样东西不符合……”
“什么东西?”
“照明系统。”
陈墨瞳抬头看了看拱顶。
没有火把,没有油灯,没有任何人工照明的痕迹。
但她和芬格尔、零三个人,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彼此。
光从哪里来?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这里有光,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有光源。但现在她仔细去看,去分辨,去找那光的来处——
她找不到。
光均匀地分布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明暗变化,没有方向性,像有人在空间的边界上铺了一层柔光纸,把外面的日光过滤后均匀地洒进来。
没有影子。
三个人的脚下,干干净净的石板地面,没有任何阴影。
“这不是自然光。”
EVA说,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工光源。光谱分析结果显示,它的频率分布非常特殊,介于自然光和炼金火焰之间。我从未见过这种……”
她的话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她。
芬格尔的目镜上,EVA的脸突然模糊了一瞬,像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
那些流动的数据流开始抖动,线条变得扭曲,颜色从正常的蓝白色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紫色。
“EVA?”
芬格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有干扰。”EVA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正在靠近……速度很快……从上方……”
她的话彻底断了。
目镜上的图像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碎裂。
EVA的脸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目镜变回了空白。
芬格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陈墨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穹顶在很高的地方。
那不是四米,也不是六米,至少是十米,甚至更高。
拱顶的结构在那么高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由砖石和灰浆构成的暗色弧面。
但弧面上有东西。
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穹顶的最高处,负手而立,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花。
他的衣衫是青灰色的,在那种无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色调。
衣摆垂下来,在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微微飘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帜,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着。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牵动了整张脸的肌肉
眼角、眉梢、颧骨、下颌,每一个能表达情感的部件都在那个笑容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笑容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想拔刀。
“来了。”
家主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站在你耳边说的。
“都来了。”
他的目光从陈墨瞳身上移到芬格尔身上,又从芬格尔身上移到零身上,最后回到陈墨瞳身上。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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