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金奖章(二)(2/2)
我接受了。
十八万起薪,解决北京户口,三年考核期。
没有周慕辰。
周慕辰是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才知道我要走。
他站在那扇关不严的窗边,看着我把一本本旧教材装进纸箱。
“你不去深圳?”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抬头。
“华科院。”我说,“北京。”
沉默。
他看着我往箱子里放台灯——那台灯是我们大三一起在宜家买的,灯罩摔过一次,用透明胶粘着。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我停下动作。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十五瓦的灯光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往下塌。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眼底全是红血丝。
但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衬衫,深蓝色,袖扣是银色的。
林知意上周送给他的,说是“商务场合需要”。
他终于穿上了。
“周慕辰。”我叫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问过我吗?”我说。
他张了张嘴。
“你问我华科院的Offer拿到了没有,”我说,“我说嗯。你说那挺好。然后你开始说下周要去深圳出差。”
他没说话。
“你问我导师签字顺不顺利,”我说,“我说换课题了。你说那姓陈的还算做了件人事。然后你打开电脑,开始改BP。”
他垂下眼睛。
“晚晚……”
“你不用解释。”我继续低头叠衣服,“我已经不怪你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只是……”我顿了顿,把一件旧毛衣叠成规整的方块,“没那么喜欢我。”
“不是——”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是烫的,指节在发抖。
“我不是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
我没抽出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底有泪,但始终没落下来。
“我知道,”我说,“你有你的江山。”
他愣住了。
我轻轻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
“所以,”我继续叠那件毛衣,“我的江山,只能我自己打了。”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离开那张折叠椅。
他看着我收拾完所有的书,收拾完那盏坏掉的台灯,收拾完五年所有的痕迹。
凌晨三点,我关上最后一个纸箱。
他在背后叫我:
“晚晚。”
我停住。
“……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会理我吗?”
我回过头。
他坐在那张破折叠椅里,整个人陷进阴影。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周慕辰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歉疚,不是讨好。
是害怕。
“周慕辰。”我说。
他抬起头。
“你知道分手最怕什么吗?”
他没回答。
“最怕你说‘以后’。”
我转身,拉开那扇关不严的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走进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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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那些没有寄出的信
9
2021年,北京,冬。
我是华科院先进材料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工号0917。
每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会准时往一个账户转三千二百块钱。
那是我读博五年,陈岩以“版面费”“实验耗材费”等各种名义,让我垫付的钱。
总计十七万八千六。
我算过,不吃不喝,要还四年零七个月。
十一月底,周慕辰的微信忽然跳出来:
“晚晚,我在北京,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把中关村北二街的行道树压成一片雾白。
我没回。
三天后,师弟发来一条链接。
是科技媒体的头条新闻:
《慕辰科技完成C轮融资,估值破20亿,创始人周慕辰跻身85后创业者新贵》
配图是发布会现场。
周慕辰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身后大屏上写着“智慧物联·链接未来”。
他身边站着林知意。
她挽着他的手臂,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我把链接关掉。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骑车回公寓的路上,经过我们从前住的那条巷子。
群租房拆了,变成一栋崭新的白领公寓。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玻璃门倒映着霓虹灯,流光溢彩。
我站在对面马路,看了很久。
一个穿高定大衣的女人从玻璃门里走出来,踩着细高跟,手里牵一只白色泰迪。
不是林知意。
是她,或者另一个她。
都一样。
我重新跨上自行车,往公寓骑去。
风很冷,刮得脸生疼。
到楼下的时候,我发现脸上全是泪。
10
2022年,深圳。
我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踏上这座城市,是为了开会。
华科院和鹏城实验室签了战略合作协议,我作为项目骨干,来深圳做为期三天的技术交流。
会议第三天,主办方安排参观当地企业。
名单上赫然写着:慕辰科技。
我没去。
带队领导问起,我说水土不服,在酒店休息。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拉开窗帘,看着远处科技园区的楼群。
阳光下,那些玻璃幕墙一片片闪着光,像无数面镜子,把天空切成碎片。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
师弟发来一条消息,不长,但我看了很久。
“师姐,今天慕辰科技的周慕辰问起你。”
“他说,苏博士那篇Matter的论文,他读了十七遍。”
“还问我,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没回。
傍晚,我去酒店附近的快餐店吃晚饭。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隔壁桌,手机开着免提,对着屏幕里的男朋友发脾气:
“……你每次都说明年、明年!明年复明年,我明年就三十了!”
那头的男声疲惫又无奈:
“等我这边项目结束,一定……”
“你项目永远结束不了!”
女孩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抖一抖。
我端着餐盘,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警惕地看着我。
我把纸巾推过去。
“会好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要么他,”我说,“要么你。”
她没说话,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她说。
我站起来,端着只吃了一半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窗外是深圳永远亮着的霓虹。
这座城市和五年前没有区别。
灯火辉煌,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