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春迟花已落(1/1)
湿寒像无数根细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髓里。沈怀秋在一片刺骨的凉意中猛地睁开眼,湖边的风卷着水汽,像带着砂砾的鞭子,狠狠刮在他脸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浑身经脉却像被生生扯断的丝线,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可这痛,比起心口那片被掏空般的窒息感,竟轻得像鸿毛。
万知春就躺在他身侧的枯草里,青丝散乱在潮湿的地面,像一摊被雨水泡开的墨,沾着泥点与血渍。她的脸色白得像褪尽了色的宣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嘴角挂着一缕未干的暗红血迹,那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染血的青色道袍上,早已凝固成一朵暗沉的花,像烙印似的,刻在衣料上,也刻在他心上。
“知春……知春!”沈怀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残烛。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像撞上了万年寒冰,凉意顺着指尖窜进骨髓,让他浑身一僵。他颤抖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再也没有了往日靠在他肩头时的温热与柔软,连呼吸时的起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说过要陪我看遍中域的桃花……你说过我们要在文风城置一处小院,退休后就酿酒赏花……你怎么能食言?”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发间残留的、属于她的淡墨香气,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成了最锋利的刀,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湖边散落着飞舟的残骸,断裂的木梁泡在浅水里,像被撕碎的纸鸢骨架,泡得发胀,木屑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与黑色的魔气残留——那是护着他突围的舞墨宗弟子们的血。不远处的芦苇丛里,还躺着几具年轻的遗体,有的紧握着手腕的墨笔,有的胸口插着天魔的骨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全都像被掐灭的灯火,永远留在了这片萧瑟的湖边。
“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沈怀秋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水混着眼角未干的血水滑落,滴在万知春的发间。他想起突围时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万知春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他推下飞舟,自己却被天魔的利爪击中,那句断断续续的“下辈子,别让我一个人走”,像一把淬毒的冰刀,反复搅动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恨自己伤势太重昏迷不醒,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连一句“保重”都没来得及说;恨自己空有舞墨宗宗主的名头,一身修为在天魔面前竟如此不堪,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更恨那些突然窜出来的流窜天魔,恨这不公的天道——“天道若真有情,为何要夺走我的知春?”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泥水混着血水溅起,在掌心划出刺痛的伤口,可这点痛,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就在他悲痛欲绝,意识快要被绝望的潮水吞噬时,脑海里突然炸响一道声音。那声音和他自己的嗓音几乎一模一样,却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与嘲讽,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裸露的皮肤,带着黏腻的寒意:“哭什么?没用的东西。”
沈怀秋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不是外来的传音,而是从他识海深处冒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心魔——被极致的悲痛与无力感唤醒的,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谁?”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是你?我的心魔?”
“是我,也算是你藏在骨头里的懦弱。”心魔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在他脑海里盘旋,像只聒噪的乌鸦,“你以为自己是何等威风的舞墨宗宗主?可你想想,三年前黑风山剿匪,若不是万知春提前布下迷踪阵,你早就成了匪首的刀下亡魂;两年前宗门大比,若不是她熬夜修改你的推演功法,你能顺利胜过烈火宗的少宗主?”心魔的话语像精准的毒刺,扎向他最不愿承认的过往,“她活着的时候,你是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靠着她的筹谋才能安稳立足;她死了,你就成了丧家之犬,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可悲?”
“闭嘴!”沈怀秋嘶吼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深夜的宗门典籍室里,烛火摇曳得像濒死的星子,万知春趴在案上核对账目,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她抬手拨开时,转头对他温柔一笑:“怀秋,今日宗门收支都算清了,你安心修炼,不用操心这些”;他突破化神期遇瓶颈时,烦躁地摔碎了最喜欢的端砚,是万知春默默收拾好残局,翻遍了宗门秘典找到突破之法,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推演符文;就连这次龙愁涧出征,军粮的调配、伤员的安置、甚至撤退时的退路安排,全都是她提前半月敲定的,他从头到尾,不过是挂着宗主的名头,站在点将台上说几句鼓舞士气的空话,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如今她不在了,他看着眼前的飞舟残骸、弟子遗体,竟连该先收敛逝者、还是先返回宗门报信都想不明白。“我……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被戳破的皮囊,满是无助与茫然,“她是我的主心骨,是我的方向……她死了,一切都晚了。”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被吸收殆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