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道心之问，斩情承负（2/2）

沼泽深处，光线晦暗，浓稠的瘴气如活物般蠕动，带着腐蚀灵力与神识的剧毒。奇形怪状的毒虫在泥泞和水洼中窸窣作响，暗处偶尔亮起灯笼大小的猩红兽瞳，又悄无声息地隐去，仿佛被某种更危险的气息惊走。

墨影的速度并不快，但路径极其刁钻，总能在最浓的毒瘴边缘、最险的淤泥流沙间隙、以及各种潜伏妖兽的感知盲区穿过。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萧无情的预料。萧无情沉默地跟随，将她的每一个落点、每一次转折都刻印脑中，同时将自身无情剑意运转到极致，逼开试图侵蚀的毒瘴，剑气含而不发，却如蓄势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异动。

一路无话。

只有瘴气流淌的微声，脚踩在湿滑苔藓与硬地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或交谈都更让萧无情感到沉重。他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那股渊深似海又冰冷孤绝的气息。那是墨影的气息，与他记忆中的师尊凌霄截然不同。凌霄的剑意，是昆仑山巅的云与雪，清冷高远中蕴含着对天地万物的温厚与对门下弟子的期许。而墨影的剑意，是永夜最深处的寒渊，是万物终结的寂灭，所有的温度与光亮都被吞噬，只剩下最纯粹、最凛冽的“斩却”之意。

她真的只是来讨债的么？

萧无情不止一次在心中自问。若只为复仇，方才便可轻易斩杀冷凝霜，甚至顺手了结他这个叛徒。但她没有。她逼他面对真相，在他道心崩溃时以诛心之言将他推向更残酷的抉择，在他立下心魔大誓后默认了他的跟随。

她在谋划什么？她想要怎样的“偿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亦不愿再退。这条赎罪之路，哪怕尽头是魂飞魄散，是永世不得超生，他也必须走下去。这是他欠下的，是他必须背负的。他的无情道，从此不再是斩情求超脱，而是带着这沉重如山的罪业与悔恨，一路向前，直至彻底毁灭，或者……在毁灭中寻得一丝真正的解脱与安宁。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墨影的身影骤然停住。

萧无情几乎同时刹住脚步，无回剑意瞬间攀升至顶点，锁定了左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笼罩在灰紫色浓瘴下的水域。

“出来。”

墨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浓稠的瘴气。

水域一片死寂。

数息之后，那灰紫色的瘴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如同煮沸的开水。紧接着，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自瘴气中、淤泥下、甚至枯死的树影里缓缓“浮”出。

他们全身笼罩在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惨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具，只有眼部的孔洞后，闪烁着幽绿冰冷的光点。气息阴冷晦涩，与周围沼泽的死寂完美融合，若非墨影点破，萧无情竟未能提前察觉他们的存在。

暗影教团！而且看其隐匿手段与气息，至少是金丹后期的精锐刺杀者！

为首一名黑衣人微微抬头，惨白面具“看”向墨影，一个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响起：

“墨影……阁下。主人有请。”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甚至对墨影能识破他们的隐匿也并无意外。

“主人？”墨影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嘲讽，“姬星玄的手，伸得真长。这北冥荒原的毒沼，也有他的影子。”

黑衣人并未回应她的嘲讽，只是重复道：“主人有请。关于……‘故人’之事，想与阁下相商。”他刻意加重了“故人”二字，面具后的幽光，似乎瞟了一眼墨影身后的萧无情。

萧无情心中一凛。对方果然已知晓冷凝霜失手，甚至可能通过某种秘法，窥见了方才沼泽边缘发生的一部分事情！来得好快！

墨影静静立着，青霜剑仍在鞘中。她周身气息愈发深邃冰冷，仿佛与整个沼泽的死亡寂寥融为了一体。

“商量？”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我与叛徒，与阴谋者，无话可商。”

话音未落——

呛！

清越剑鸣，并非来自墨影腰间青霜，而是来自萧无情身侧！

无回剑出鞘！

在墨影“无话可商”四字吐出的刹那，萧无情便动了。没有犹豫，没有请示，甚至没有去看墨影的表情。他只知道，这些人，是“她之敌”。

而凡她之敌，便是我剑锋所指！

他的身影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挟裹着沉重、悲怆、却又无比决绝的无情剑意，率先扑向那为首的暗影教团黑衣人！剑光凄厉，一往无回，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业、所有新生的决绝，都在这一剑中，彻底燃尽！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墨影的眼底，掠过一丝比深渊更难以测度的微光。

她依然未拔剑。

只是，周围百丈之内，所有的瘴气、水汽、光线，乃至声音，都在这一刻，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