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因果(1/1)
李华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把攥住罗桑巴攥得发紧的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粗暴地将布袋扯到手中,指尖在杂乱的药瓶、棉签间迅速摸索,很快触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瓶身磨砂,只在标签处留了块透明区域,印着几行细密的英文字母。
他眯眼凑近,逐字辨认着那串陌生的英文术语,眉峰骤然拧紧,随即又舒展成一种决绝的锐利。没有半分犹豫,他拇指抵着瓶身,食指猛地撬开铝制密封盖,玻璃碎屑簌簌落在掌心也浑然不觉。紧接着,他摸出随身带的针剂,针头刺破橡胶塞,精准抽取了少量无色液体,转而对准那瓶印着“teat”字样的药剂,针尖斜刺入瓶内,缓慢推注。
李华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儿身上。他知道,口服药物起效慢,迦南毒陷心包,静脉注射才能让药物最快抵达病灶——虽然这古代没有静脉输液的条件,但他记得,婴幼儿的头皮静脉表浅,或许能一试。他小心翼翼地将迦南的头侧过,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头皮,另一只手捏着针管,指尖微微用力,排除了针管内的气泡,目光如炬地寻找着那根细微的静脉。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前世在医学院当过死党的练针对象,也见过他展示过头皮注射,此刻这份技能成了女儿唯一的生机。郭晟与达隆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圣上拿着那“暗器般”的器物,朝着公主殿下的头皮刺去,吓得几乎要闭眼。
“噗”的一声轻响,针头顺利刺入静脉。李华心中一松,缓缓推动活塞,将针筒内的药液匀速注入。透明的药汁顺着细小的针头,一点点流入迦南的体内,那过程慢得仿佛一个世纪,殿内只剩下迦南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李华沉稳的心跳。
注入完毕,李华迅速拔出针头,用早已备好的棉签轻轻按压在针孔处,动作轻柔而连贯。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后背的龙袍也被浸湿一片。
李华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月光,他小心翼翼将女儿小迦南抱回铺着软垫的床上,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又轻轻拉过锦被,边角掖得严丝合缝。他就那样坐在床畔,目不转睛地守着,目光黏在女儿苍白却已舒展的小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仿佛稍一移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就会化作泡影。
药效来得比预想中更迅疾,不过半个时辰,小迦南滚烫的体温便退了大半,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有力,胸口平稳起伏,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小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李华伸出手背,轻轻贴在女儿的额头上,感受到那份温润的微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是后怕,是庆幸,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楚交织的滋味。
郭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放缓了呼吸。他见状立刻上前,对着达隆和罗桑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两位,公主刚安睡,圣上需静心陪护,劳烦随我到外间稍候。”达隆本还想多看两眼,被郭晟不着痕迹地拦了下来,只能跟着一同走出内殿。
刚到廊下,达隆便忍不住凑到罗桑巴身边,压低声音,满眼疑惑地问:“活佛,您先前不是说要启程离去吗?怎么突然又折回来了?”罗桑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不想让达隆知晓其中的隐秘,便故意打了个马虎眼,语气平淡地回道:“我放心不下你,这才临时改了主意,回来看看。”
“这……”达隆皱了皱眉,显然听出了罗桑巴话语中的敷衍,他知道这位活佛向来行事有度,绝非“放心不下”这般简单。但他也懂得分寸,见罗桑巴不愿多言,便识趣地闭了嘴,只是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探究,没再追问。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内传来李华的吩咐,郭晟立刻起身,对着罗桑巴做了个“请”的手势:“罗桑巴活佛,圣上请您进去。”这次,郭晟没有领他去方才的内殿,而是绕过长廊,走向了一处更为肃穆的正殿。
罗桑巴刚一推门而入,便觉殿内气氛沉静,殿中只余下李华、郭晟和他三人,再无旁人。李华坐在上首的椅上,神色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他递给郭晟一个眼神,郭晟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抬手将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的寂静。
李华指了指身前早已备好的凳子,语气全然不似几天前那般紧绷,放松之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坐吧。”待罗桑巴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兑现承诺的郑重:“你救了迦南的命,朕答应你的事,绝不食言。我会给他们解脱。”
顿了顿,李华看着罗桑巴,语气诚恳:“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无论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或是其他所求,你开口便是,朕必不推辞。”
罗桑巴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平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圣上,贫僧所求,并非这些身外之物。贫僧的故事,那日还没有讲完,恳请圣上允许贫僧将它讲完。”
李华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不解:“这个故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如今都已没有了意义。迦南安好,过往的纠葛也该尘埃落定,又何必再提?你还是换一个实际些的要求吧。”
罗桑巴依旧笑着,眼神却愈发坚定,他望着李华,缓缓说道:“圣上,万事万物皆是有始有终。这故事的开头,牵扯着你我未曾知晓的因果,它的结尾,或许能解开圣上心中的结,也能让贫僧了却一桩心愿。若不将它讲完,这因果便不算闭环,有些执念,也终究难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