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奉先寺(2/2)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气。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梆。
梆。
梆。
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夜里。
带着一种规律的孤寂。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四野。
连犬吠都听不见。
所有生命似乎都躲藏了起来。
赵沐宸站在窗边。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
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
显示着他的存在。
他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但全身肌肉却处于随时爆发的状态。
窗外灯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他的眉毛浓黑如剑。
鼻梁高挺。
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下颌线紧绷着。
显露出他内心的专注。
寒风从窗口缝隙钻入。
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黑发。
发丝轻扬。
却扰不乱他深潭般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
仿佛与整个房间融为一体。
又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
那种沉稳的气度。
是历经血火锤炼而成。
赵沐宸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的动作很缓慢。
像是不愿惊扰这片夜色。
又像是将某种情绪悄然收敛。
目光从远处收回。
落在房间内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
那潭水波澜不惊。
却深不见底。
水面之下。
是暗流涌动。
是无数思绪交织。
是杀意与冷静并存。
这种眼神。
只有见过生死无数的人才有。
它不锐利。
却让人望而生畏。
它不张扬。
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奉先寺……”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声音只在脑海深处回响。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嘴唇微微翕动。
但最终没有念出声音。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投入他心湖之中。
激起层层涟漪。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刻在了脑海里。
奉。
先。
寺。
一笔一划。
清晰无比。
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
带着一种灼热的痛感。
这地方听着耳熟。
却又透着股阴森气。
耳熟是因为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能是某次谈话的片段。
可能是某卷古籍的记载。
记忆模糊不清。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阴森气却扑面而来。
仿佛那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寒气。
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名字。
带着腐朽与血腥的味道。
他努力回忆。
思绪如蛛网般散开。
搜寻着记忆的角落。
但线索寥寥。
只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在心底蔓延。
不管博尔忽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情报都得核实。
博尔忽临死前的话。
可能真实。
也可能虚假。
将死之人。
或许会说真话。
或许会设下陷阱。
但赵沐宸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也要牢牢抓住。
这是他的行事准则。
宁可错查。
不可错过。
尤其是关乎人命。
关乎他在意的人。
海棠是地头蛇。
又是陈家军的人。
她对大都的布防了如指掌。
哪条街道有哨卡。
哪个时辰有巡逻。
她都一清二楚。
对隐秘据点也应该清楚。
那些藏在暗处的巢穴。
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她都可能有线索。
等回去和海棠碰个头。
把这奉先寺的底细摸透了。
再动身救人也不迟。
时间紧迫。
但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救人需要谋定而后动。
需要精确的情报。
需要周密的计划。
冲动是魔鬼。
他深知这个道理。
只要人还活着。
哪怕是在阎王殿。
他赵沐宸也能给拽回来。
他有这个自信。
也有这个能力。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
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咔。
咔。
那是力量凝聚的声音。
也是决心彰显的声音。
正思索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脚步声很轻。
像是刻意放慢了步伐。
像是犹豫着是否上前。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
依然清晰可闻。
赵沐宸转过身。
动作流畅而自然。
没有一丝滞涩。
仿佛早就知道有人来。
他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
平静。
却带着审视。
风三娘正站在几步开外。
身上披着一件刚才从博尔忽衣柜里翻出来的锦缎披风。
披风是深紫色的。
绣着金色的纹路。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这披风原本属于博尔忽。
现在却裹在她的身上。
遮住了原本有些狼狈的衣衫。
她的衣衫在之前的挣扎中破损。
沾染了尘土与血迹。
披风将她包裹得严实。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惊魂未定。
瞳孔微微收缩。
呼吸略显急促。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
那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夹杂着几分幽怨。
惊喜在于他来了。
庆幸在于她还活着。
幽怨在于他来得太晚。
这些情绪在她眼中交织。
像一团乱麻。
理不清。
剪不断。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披风的领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寒冷。
还是因为激动。
“想什么呢?”
赵沐宸收敛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杀气。
杀气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
虽然这温和依旧带着棱角。
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
却如春风化雪。
瞬间柔和了他的面部线条。
风三娘咬了咬下唇。
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然后泛红。
眼眶微微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没有落下。
她强忍着。
一手护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动作轻柔。
充满保护欲。
小腹还平坦。
但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她的孩子。
她和他的孩子。
一手紧紧抓着披风的领口。
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我还以为……”
她的声音有些更咽。
带着一丝颤抖。
像是风中残烛。
摇曳不定。
“以为你早就把我们娘俩给忘了。”
自从那晚黑风寨一别。
数月已过。
时间如流水。
匆匆不回头。
她带着残部东躲西藏。
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官兵追杀。
每一天都提心吊胆。
每一夜都难以安眠。
甚至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眼睁睁看着父亲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
那种绝望。
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
心如刀割。
却还要活下去。
因为有了牵挂。
如果不是赵沐宸今晚如天神降临。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
也许下一刻。
就会崩溃。
赵沐宸闻言。
大步上前。
步伐坚定有力。
地面仿佛为之震动。
他伸出大手。
手掌宽厚。
指节分明。
布满老茧。
那是一双握刀的手。
也是一双握命运的手。
一把揽住了风三娘那即便有了身孕依旧纤细的腰肢。
腰肢纤细。
但已有了些许丰腴。
那是孕期的变化。
他将她带入怀中。
动作霸道却不失温柔。
熟悉的体温。
透过衣衫传来。
带着那股独有的霸道气息。
瞬间将风三娘包裹。
那气息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男性特有的味道。
让她心安。
“忘?”
赵沐宸轻笑一声。
笑声低沉。
带着磁性。
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脸颊冰凉。
泪痕未干。
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泪珠温热。
带着咸味。
“这天下间,只有我赵沐宸不要的东西。”
“没有我忘了的女人。”
他的话斩钉截铁。
不容置疑。
他低下头。
目光灼灼地盯着风三娘的双眼。
那双眼睛如秋水。
此刻泛着涟漪。
“我之所以这么久没来。”
“是在整顿兵马。”
“那是十万大军。”
“每一天都要操练。”
“每一刻都要谋划。”
“是为了推翻这狗屁元朝。”
“是为了给咱们的孩子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赵沐宸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在空气里。
“就在刚才。”
“我在军中突然感到心神不宁。”
“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我而去。”
“我便知道。”
“定是你出了事。”
他指了指窗外。
手指修长。
指向无边的黑夜。
“所以我抛下大军。”
“施展轻功。”
“日夜兼程飞奔至此。”
“你看。”
“我这不是来了吗?”
这话半真半假。
整顿兵马是真。
十万大军是真。
但心神不宁或许是巧合。
或许是直觉。
但他眼中的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那关切如火焰。
灼热而明亮。
风三娘听得心头一颤。
十万大军?
为了孩子打江山?
还有那种玄之又玄的心灵感应?
哪怕她平日里是杀人不眨眼的女寨主。
此刻也被这一番情话攻势弄得心乱如麻。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盖世英雄?
更何况。
他真的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
从鬼门关前把她拉回来。
“油嘴滑舌!”
风三娘破涕为笑。
笑容如花绽放。
带着泪痕。
更显凄美。
伸出粉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拳头柔软。
力道轻微。
像是撒娇。
“也不知道你这张嘴。”
“骗过多少姑娘。”
她虽然嘴上嗔怪。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软在了赵沐宸怀里。
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终于可以放松。
这种被强大男人庇护的感觉。
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赵沐宸顺势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