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味神”内部的疑虑（1/2）
中国政府释放出的明确支持信号，以及“中华美食同盟”凭借一系列组合拳不降反升的声望与凝聚力，如同一盆混合了冰碴的冷水，毫无征兆地浇在了“味神集团”亚太区总裁办公室那价值六十七万美金的巴西红木办公桌上。
水渍在光滑如镜的木质表面迅速蔓延，浸湿了最新一期的《华尔街日报》，也浸透了那份刚刚由五名分析师连夜赶制出来的中国市场深度分析报告。
一、失速的碾压机器
詹姆斯·米勒站在办公桌后，没有叫保洁。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慢划过报告封面上那个刺眼的标题：《中华区Q2市场表现分析：预期落差与战略困局》。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真实情绪。
四十二寸的曲面显示屏上，数据可视化图表正在无声地播放。代表“味神”在华业务增长预期的蓝色曲线，在三个月前还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上扬，如今却像遭遇了无形的天花板，开始放缓、平直，甚至在某个细分板块出现了向下的微小波动。而那条象征“中华美食同盟”影响力的红色曲线——曾被所有分析师判定会在六周内归零——不仅顽强地维持着基线，更在最近两周呈现出清晰的反弹性上扬。
“这不可能。”米勒低声自语，音量刚好能被办公室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嗡嗡声掩盖。他点开舆情监测界面。
关键词云图显示，“工业化”、“添加剂”、“文化入侵”等负面词汇的出现频率在过去七天上升了300%。而与之关联度最高的，正是“味神一号”和集团旗下几个主打速食产品的子品牌。几条被置顶的热门评论像刀子一样扎眼：
“当《人间至味》里老师傅用三年时间养一缸老卤的时候，‘味神’在实验室里用三十种化合物模拟这个味道。这是科技，但不是美食。”
“国际慢食组织把‘中华美食同盟’列为亚太区重点支持案例了。这说明什么？真正的美食界权威，眼睛是雪亮的。”
“楼下社区食堂三块钱一碗的阳春面，比‘味神’旗舰店三十八块的‘匠心牛肉面’有灵魂多了。资本可以买流量，但买不到人心。”
米勒关掉页面，不想再看下去。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饮下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喉间灼烧，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烦躁。
过去三个月，“味神”中华区投入了相当于去年全年营销预算两倍的资金。广告覆盖从一线城市的地铁站延伸到偏远乡镇的刷墙标语；价格战打到某些单品毛利率仅为2.5%，几乎是赔本赚吆喝；法务部发出了超过两百封专利侵权警告函，不管有无实质依据；甚至，通过某些隐蔽渠道散布的、关于传统烹饪“卫生隐患”和“营养成分不确定”的“科普文章”，也在网络上掀起过几轮小范围的讨论。
按照过往在东南亚、东欧乃至南美部分市场的经验，这套组合拳打下来，任何本土饮食传统或区域性品牌联盟，都会在六到十周内土崩瓦解。消费者会被低价吸引，被海量广告催眠，被恐吓性言论动摇，最终臣服于标准化、易获得、且被包装得光鲜亮丽的工业化产品之下。
然而在中国，这台碾压机器似乎第一次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刹车”。
《人间至味》纪录片引发的文化共鸣与自豪感，像一层缓冲垫，消解了大量营销噪音；国际慢食组织的背书，赋予了对手超出商业范畴的道德光环；遍布城市的社区食堂项目，虽然规模不大，却成了“美食为民”理念的最佳实体注脚，不断提醒着人们食物除了商品属性之外的社会价值与情感联结。
而最近，某些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支持本土饮食文化传承与创新”，在食品安全检查中对使用本地食材、传统工艺的餐饮企业显现出更宽松的姿态，甚至有几个二线城市明确将“老字号保护与发展”列入了年度财政扶持计划。这些信号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明确得让米勒如鲠在喉。
资本和科技武器，第一次遇到了“文化韧性”和“社会情感”这种难以量化、无法简单摧毁的对手。
二、董事会的寒流
第一封来自集团总部的质询邮件，在凌晨三点抵达。发件人是董事会战略委员会主席助理，措辞礼貌但冰冷，附件是一份长达十五页的、针对中华区本季度各项KPI完成情况的对比分析。其中用黄色高亮标注的未达标项，触目惊心。
随后的一周，视频会议邀请接踵而来。先是亚太区事务副总裁的“非正式沟通”，接着是首席财务官牵头的“预算执行情况回顾”，最后，是那场无法回避的、直面核心董事的季度战略复盘会。
会议在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北京时间晚上九点进行。米勒提前两小时开始准备，重新整理了所有能显示进展的正面数据，精心构架了说辞，甚至在西装内袋里放了一张手写的关键要点卡片。
但当十一位董事的影像出现在屏幕网格中时，会议室内的气压还是骤然降低。尤其是坐在正中位置、集团最大机构股东代表、七十三岁的理查德·沃尔顿。这位以铁腕和缺乏耐心着称的金融巨鳄，即使在虚拟会议中，也习惯性地用那双鹰隼般的灰蓝色眼睛盯着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对方灵魂深处的每一丝犹豫。
“米勒先生。”沃尔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显得格外清晰且咄咄逼人，“翻开你面前的文件第三页。中华区本季度实际市场份额增长，仅为预期值的百分之三十七。营销费用超支百分之四十二。而最让我们困惑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措辞，“我们投入重金、寄予厚望的‘味神一号’调味平台，在其核心目标市场——家庭便捷烹饪和中小型餐饮标准化——的渗透率，在过去四周竟然出现了下滑。你能解释吗？在我们投入了足以买下一个欧洲小型食品集团的资源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令人费解的局面？”
米勒感到喉头发干。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稳定声线：“沃尔顿先生，各位董事，中国市场确实展现出与众不同的复杂性。这里的消费者对饮食的文化属性和情感价值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而近期一些外部因素，包括一部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纪录片，以及某些非商业组织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这种倾向。这确实延缓了我们的推进速度，但我必须强调，工业化、标准化、效率至上的饮食变革浪潮，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不可逆转的。中国的暂时性滞后，不代表……”
“暂时性滞后？”另一位董事插话，她是负责新兴市场投资的凯瑟琳·陈，华裔背景让她对中国的理解往往更直接，“米勒，我从你的报告中读到的不是‘滞后’，而是有组织的‘抵抗’。那个‘中华美食同盟’，根据我们获得的信息，已经从一个松散的行业联合体，发展成拥有统一标识、共同采购平台、技术共享机制和联合研发中心的准实体化组织。他们甚至开始制定自己的‘传统工艺标准’，试图从规则层面建立护城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文化情怀问题，而是成熟的商业防御战略。”
“而且，”沃尔顿接过话头，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我们注意到，中国某些地方政府近期的政策风向有微妙变化。虽然没有任何公开文件直接针对我们，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对本土餐饮企业的扶持力度在加大。这增加了我们未来扩张的不确定性，以及合规成本。董事会的一些成员开始质疑，继续在这个市场采取高对抗性、高消耗的战略，其风险收益比是否仍然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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