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前所未有的挑战:资本与标准的战争(1/2)
“山海”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陷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阴云下延展,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会议室内,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长桌两侧,“山海”的核心成员如同雕塑,唯有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陆子豪的手指悬在投影屏幕前,那条陡峭下降的红色曲线像一道伤口,切割在代表“山海·味”中端连锁线的蓝色背景上。
“百分之十五。”他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还只是开始。‘味神厨房’目前只在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布局了三十家店,他们的扩张计划显示,下个季度会再开五十家,覆盖到二线城市。我们的市场部预测,如果按这个趋势,到年底,我们的中端线整体客流可能会下滑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他切换了一张热力图,红色区域如病毒般在城市地图上蔓延,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家“味神厨房”,而周围代表“山海·味”的蓝点,颜色明显暗淡。
“最棘手的是,”陆子豪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定价策略。一份标准化套餐的价格只有我们的六到七折,而且通过APP下单还有更多优惠。年轻白领、学生群体——我们过去三年苦心培养的主力客群,正在大规模流失。”
小刘清了清嗓子,这位新任总厨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但眼神已有了主厨的凝重。
“陆总说的是前厅,后厨的问题可能更隐蔽,也更危险。”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过去两周,我找了十二位入职三年以下的年轻厨师和帮厨谈话。有七个人直接或间接提到,他们的同学、朋友去了‘味神’的中央厨房或者加盟店工作。”
他抬起头,看向林小风:“师父,他们不是不尊重传统,而是……迷茫。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问我:‘刘主厨,我每天苦练刀工五个小时,三年才能勉强切出合格的蓑衣黄瓜,可‘味神’的自动切菜机一分钟能切二十根,每根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我的苦练,到底有什么意义?’”
小刘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在‘山海’,我要熬十年可能才摸得到炉头,在‘味神’,只要通过三个月培训,掌握标准操作流程,就能负责一道菜的完整烹制。对于我们这些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哪条路更现实?’”
李默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茶杯跳起,茶水四溅。
“这帮孙子玩的是诛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看这个——”
他快速切换屏幕,一组社交媒体截图弹出。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告别厨师玄学,科学定义美味》《你的味蕾不需要惊喜,只需要精准》《传统烹饪:情怀还是低效的遮羞布?》。文章里没有一次提及“山海”,但每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传统餐饮的每一个“非理性”环节。
“还有这些美食博主,”李默翻出几个百万粉丝账号的最新视频,视频里博主在明亮现代的“味神厨房”里,对着镜头微笑,“看,每一份宫保鸡丁的鸡丁都是十二克,花生米八颗,葱段长度统一三厘米,酱汁误差不超过两毫升。这不是料理,这是工程学!从此告别‘今天厨师手抖了’的悲剧!”
视频弹幕疯狂滚动:“科学万岁!”“早就该这样了!”“中餐就是被玄学害了!”“我要确定性的美味,不要赌运气!”
薇薇安等李默说完,才用她特有的、带着轻微口音但异常清晰的中文开口:
“林总,各位,我在欧洲见过完全相同的剧本。”她调出一份PPT,上面是法语、意大利语、英语的媒体报道,“‘味神集团’进入欧洲市场时,首先收购了三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然后将其‘方法论化’——提取招牌菜的配方,分解步骤,建立标准,最后在巴黎、米兰、伦敦的市中心开设‘味神工坊’,以原店三分之一的价格,提供‘标准化米其林体验’。”
她翻过一页,是一张倒闭餐厅的清单,长长一串,足有四十多家。
“小型、家庭式、有特色的餐厅是最先倒下的。他们无法抗衡这样的对手:资本雄厚到可以承受三年亏损,供应链优化到让成本低百分之四十,营销预算是一个普通餐厅年营业额的两倍。更可怕的是,”薇薇安停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冷光,“他们通过媒体和教育,重新定义了‘好餐厅’的标准——不是厨师的创意,不是家的温度,而是卫生评分、出餐速度、口味一致性、性价比数据。”
“他们在培养一代新的消费者,也扼杀了一代旧的厨师。”
最后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彻底沉默了。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雨幕,在窗上划出扭曲的水痕。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低鸣,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如百川归海,汇聚到长桌尽头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林小风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轮廓,另外一半隐在昏暗之中。他已经这样沉默了十五分钟,只是听,只是看,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终于,他动了。
没有突然的声响,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眼中心,而所有人都知道,最可怕的暴风雨,就藏在这种平静之下。
“诸位,”林小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凝重的空气,清晰传入每个人耳膜深处。
“我们正在面对的,确实是一场战争。”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身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投影幕布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坚硬。
“但请看清楚,”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厨艺比拼——虽然他们试图把它包装成这样。也不是寻常的商业竞争——虽然它确实表现在市场份额和数据上。”
他的手抬起,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曲线、图表、那些刺眼的标题。
“他们用的武器,是资本——可以无限复制、无限扩张的金融力量。是标准——试图将千变万化的味觉体验压缩成几个参数的工业逻辑。是数据——将活生生的人的喜好变成可分析、可预测、可操纵的流量。是话语权——通过媒体和教育,重新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先进’,什么是‘应该’。”
他的手指停在“味神集团”的LOGO上,那是一个简洁的、由勺子和分子结构组成的图形。
“他们攻击的,不是某一道菜的味道——麻婆豆腐该多麻多辣,清蒸鲈鱼该蒸几分钟。他们攻击的,是孕育这道菜的整个文化根基,是传承这道菜的生产体系,是欣赏这道菜的人们的认知方式。”
林小风转过身,背对屏幕,面向他的同伴。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如刚刚开刃的刀。
“他们要做的,是将充满了可能性的、带着人情温度和地方风土的‘美食’,压缩成可以批量复制、可以数据量化、可以全球流通的‘食品商品’。”
“在这个过程中,厨师的‘手感’是误差,时令的‘限制’是低效,风土的‘差异’是麻烦,匠心的‘坚持’是固执。一切不可量化、不可控、不可预测的元素,都要被消除。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可控的、效率最大化的、全球一致的美食世界。”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能听到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玻璃的节奏越来越急。
“所以,这背后,是两种理念的冲突。”林小风的声音陡然提高,“是两种逻辑的战争!”
“一边,是工业化、全球化、效率至上、追求统一与可控的‘机器逻辑’!它要的是一个整齐的、可预测的、高效率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美食是燃料,餐厅是加油站,厨师是操作员,顾客是需求数据。一切都要标准化、规模化、最优化。”
“另一边,”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是尊重自然节律、珍视手工传承、强调个性创造、追求多样共生与情感连接的‘生命逻辑’!在我们这里,美食是艺术也是记忆,餐厅是殿堂也是家园,厨师是艺术家也是守护者,顾客是知音也是家人。我们相信差异的价值,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有些美好无法被量化,有些温度无法被数据替代。”
他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我们‘山海’所坚持的一切——厨心、时令、风土、匠心、传承——在他们那套逻辑里,都是需要被‘优化’掉、被‘标准化’掉、甚至被淘汰的‘落后产能’和‘不稳定因素’!”
“这不是商业竞争,”林小风一字一顿,“这是文明的冲突。发生在厨房里,发生在餐桌上,发生在每一个人的味蕾上,发生在我们对‘生活’本身的理解上。”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压抑的、迷茫的、带着恐慌的。而此刻的寂静,是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凝结,是迷雾散尽后看清了敌人阵地的凝重,是战士进入战位前的深呼吸。
李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我们……该怎么办?跟他们拼价格?我们也降价?还是加大营销投入?他们一轮融资就是十亿美元,我们怎么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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