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墙倒众人推(1/2)
第三十五章清算
窗外暴雨如注,黄豆大的雨点狠命敲打着五味盟总部的飞檐翘角,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清算而恸哭。议事堂内,百盏宫灯明明灭灭,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晦暗不明,如同他们此刻晦暗难言的心事。
堂前的紫檀木主座空悬着,象征着无主的权柄。陆鼎天站在座前三尺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他纵横厨界四十年来养成的傲骨。可那身象征着盟主权威的紫金长袍,绣着五谷丰登、四海宴平的祥瑞图样,此刻每一道金线都像在勒进他的皮肉,每一片紫绸都似有千斤之重。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堂下——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敬他如神明的长老,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那些依附于百味楼、从他指缝里讨生活的附庸掌柜,眼神躲闪游移,像极了受惊的鹌鹑。更远处,闻讯赶来的各地名厨、餐饮界代表、美食评论家、行业协会的负责人,甚至还有几位身着便装、神色肃穆的官方人员,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咳嗽和外面滂沱的、永无止境般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那水是冷的,浸着寒意。
古长老拄着那根盘出包浆的乌木拐杖,站在左侧首位,面容古井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酸”长老柳眉斜倚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看戏般的讥诮,但那讥诮底下,是否也有物伤其类的凉薄?“咸”长老与其他几位或明或暗支持林小风的长老分立两旁,神色严峻,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而风暴的中心——林小风本人,并未站在最显眼、最容易被聚焦的位置,他只是静静立在靠西侧窗边的阴影里,望着窗外被暴雨摧折得匍匐在地的芭蕉叶,神色平静得可怕。那平静并非空洞,而是一种深潭般的稳,仿佛眼前这决定无数人命运、足以颠覆行业格局的风暴,都只是潭面应时而起的涟漪,而他,洞悉着潭水之下的所有流向。
“陆鼎天。”古长老的声音终于响起,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古老的钟磬,清晰地穿透厚重的雨幕,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经数月暗查,多方佐证,‘火爷’及其党羽已尽数落网。其供词、加密账册、往来密信,连同你百味楼近三年异常扩张的资产路径、与境外‘味神集团’等不明资本勾结的协议副本、资金流水,均已在此。”
他身旁侍立的一名核心弟子,面容肃穆,双手捧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一方暗红色的绸布,那红色沉郁如凝固的血。古长老伸出枯瘦如老树根的手,缓缓揭开红绸。一叠叠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磨损的旧账本、数枚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U盘,赫然暴露在百余双眼睛之下。那弟子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缓慢而郑重地在堂前走了一圈,让每一道或惊骇、或愤怒、或恍然、或恐惧的目光,都能看清这些“罪证”的实体。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认知里。
陆鼎天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脸颊的肌肉难以抑制地抽搐。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血痕,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深吸一口气,那气仿佛带着冰碴,刮过喉咙:“古长老,单凭这些……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真伪难辨的东西,就想定我陆鼎天的罪?焉知不是有人处心积虑,栽赃陷害,欲除我而后快,好趁机掌控五味盟,将这百年基业,变成一言堂?”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裂般的嘶哑。最后,他的目光,毒蛇一般淬着冰冷的恨意,精准地射向窗边阴影中的林小风。
“栽赃?”
一直沉默,仿佛与这场对峙无关的林小风,终于动了。他从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窗影里缓步走出,步履平稳,不急不徐。他没有走向堂前那权力的焦点,反而走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炉内炭火正红,坐着一把古朴的铁壶,壶嘴“嗤嗤”地冒着白气,水已沸,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咕嘟”声。他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然后拿起水壶,动作行云流水——烫杯、温壶、取茶、高冲、低斟。顷刻间,一股清冽悠远的茶香,仿佛山间晨雾,奇异地弥散开来,顽强地渗入堂内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空气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安稳气息。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又从容地倒了另一杯,置于一个素白瓷碟上,端起,这才走向堂前,走向陆鼎天。
“陆盟主,”林小风的声音不高,清朗温润,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记得数月前,交流赛决赛前夜,你我于‘观味轩’那番对话吗?你当时说,‘厨艺的本质是控制,是权力,是将最好的食材、最秘不外传的配方、最强的人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所谓传承,不过是垄断的借口;所谓创新,亦需在划定的框框之内。’”
他将那杯茶递到陆鼎天面前。茶汤清亮,倒映出宫灯跳跃的火光,也倒映出陆鼎天那双布满血丝、惊怒交加的眼睛。
陆鼎天死死盯着那杯茶,仿佛那是穿肠毒药,没有接。手指的颤抖,透过袍袖的轻微震动传递出来。
林小风也不以为意,自己拿起另一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喉结微动。“我当时说,‘厨艺的本质是理解,是沟通,是将天地的馈赠与人的心意,通过一双手、一颗心,传递给需要它、懂得它的人。是桥梁,而非壁垒;是分享,而非独占。’”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紫檀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目光平静地迎向陆鼎天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道不同,不相为谋。陆盟主,你要的,是唯你独尊、铁板一块的美食王国,是千秋万代、说一不二的‘食王’权柄。而我要的,是百花齐放、百舸争流的江湖,是柴米油盐里也能开出诗意、街头巷尾亦可见真章的热闹人间。你要用‘味神集团’的所谓高科技和无穷资本,来巩固你那套‘控制’的法则,用标准化的流水线、分子料理的炫技、资本加持的营销,抹杀无数厨师的个性、灵感与灵魂,将‘吃饭’这件事,变成冰冷的营养摄取和身份标签。这,才是你真正的罪。无关个人恩怨,关乎行业道统,关乎舌尖上的未来。”
“你放屁!”陆鼎天终于绷不住了,积压的怒火、恐惧、不甘如同火山喷发,他怒喝出声,声音炸裂在空旷的大堂,震得宫灯都晃了晃。额头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紫金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成王败寇!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谈什么道义情怀!没有我陆鼎天,五味盟能有今日的声势?没有我百味楼一力支撑,多少所谓传统菜系、老字号早就断了传承,沦为故纸堆里的传说!我用些手段又如何?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我只不过是想让中餐变得更强大,更有统治力,让那些洋餐、那些快餐文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食’之王者!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的咆哮在梁柱间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悲怆与自我说服。
“你没有错。”
一个清朗,却带着深深疲惫、痛苦,甚至一丝解脱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如惊雷,瞬间盖过了陆鼎天的怒吼余音。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陆鼎天,都猛地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议事堂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边,陆子豪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一身素色长衫,料子普通,半边已被雨水浸透,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发梢还不断滴着水,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他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没有看向他那睚眦欲裂的父亲,而是对着堂上诸位长老,对着满堂黑压压的同行,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久。
“父亲……他没有错。”陆子豪直起身,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错的是我。是我这个不孝、不智、不勇的儿子。是我明知他……早已偏离正道,走上歧路,却因怯懦、因那点可笑的、不敢违逆的‘孝道’,因那点自欺欺人的‘父子之情’,迟迟不敢规劝,不敢阻拦,甚至……不敢直面,只想着粉饰太平,只盼着或许有一天他能自己回头。”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雨水滚滚而下,在青砖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印。“直到我亲眼看到,‘火爷’手下的人是如何在城西作坊里,用廉价的工业香精、色素勾兑冒充百年传承的老卤;如何用碎肉粘合、注射脂肪的合成肉,充当顶级和牛,以次充好,流向百味楼和它的附属酒楼;如何将一道道本应充满厨者匠心、地域风情的传统菜品,拆解成冰冷的SOP流程、数据参数,变成流水线上毫无灵魂的复制品……直到我无意中,在父亲书房隐秘的夹层里,看到那些与‘味神集团’签订的、旨在未来五年内逐步控制国内七成以上高端食材供应链、垄断餐饮评价体系、并以‘标准化’、‘科学化’为名,清洗所谓‘不达标’传统餐饮店的秘密协议……”
陆子豪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边缘磨损的皮革封面笔记本,他的手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册子。“这是父亲近三年来的私人手札……里面记录了他如何利用五味盟的渠道和人脉,打压不服从的独立名厨和酒楼;如何与‘火爷’合谋,在近三年的数场重要厨艺大赛中安插人手,操纵胜负;如何计划在彻底掌控盟主大权后,逐步推行‘新派标准化中餐’,将‘山海’这样坚持个性、难以被标准化的‘异端’,以及它所代表的理念,彻底边缘化、清除出去……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艰涩,“当年林兄的‘山海’初露头角时,父亲如何指使人上门催逼旧债、在‘鲜之味’美食节上安排眼线滋事、甚至……甚至意图在‘五味试炼’的‘火’之关中,制造‘意外’的种种谋划……”
“逆子!你这个逆子!!!”陆鼎天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猛地转身,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指着陆子豪的手指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去,“你……你竟敢偷看……你竟敢把这些……我养你这么大,教你陆家不传之秘,给你少东家的地位,为你铺就康庄大道!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把这些东西交给外人?!你是要亲手毁了陆家!毁了百味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